把语言化为行动,比把行动化为语言困难得多。 --- 高尔基 
 
您现在的位置: 北京作家马镇 >> 马镇作品 >> 小说 >> 文章正文
七 星 刀
作者:马镇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10
七 星 刀

 

 

马 镇

 

 

 

圆月从黑影中的A城后面姗姗地朝夜空踱着,向A城的郊外撒下冷漠幽寂的清辉。浸凉的秋风倚着月光从A城刮来,吹得周围的树叶鬼啸般地作响,随后便是枯败的叶子飘落在地的窸窣声。A城枕着大地睡着了。

这是狮与虎撕杀前可怕的沉默。血红的双眼怒瞪着对手,利爪深陷在泥土中,兽身后倾,每一块肌肉都在作着撕咬对方的准备,甚至将喘息都蓄在胸中,以便用最大的力量扑向

对方。共产党的二十万大军已将A城团团围住,与国民党在东北雌雄一决的战斗就要打响。十万国民党精锐坚守城中,利刃在手,就等共军冲上来拼命。1948年秋的这场决战的帷幕就要拉开,幕前幕后的人谁也没在阒静中合眼。

师长肖庆山在指挥部前的空地上磨他的七星刀,磨刀石是叫警卫员向老乡借来的。警卫员要替他磨,他不让,他预感到这场决战的残酷,这是他挥刀上阵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再不用,跟了他二十年的七星刀就真的要进博物馆了。他的刀很美,刀脊厚厚的,刀锋却薄得似纸,重刀快刃,砍头最省力。刀锋前端呈弯月状,刀尖翘着,使刀挥出时划出一个很圆的弧,圆弧内片甲不留。精绝的是两侧刀面上各錾着七颗五角星,成北斗状,在雪亮的刀身上发出一股神秘的光。当年十六岁的肖庆山背着这把祖传七星刀参加了红军。

每当肖庆山喊着“为了红色苏维埃”,用这刀砍白狗子时,便像砍西瓜一样轻巧,一个圆弧划过,白狗子的脑袋滚到地下,身子还挺着枪向他刺,直到颈口翻白的肉一缩一张喷出血来,才气绝倒地。肖庆山砍杀敌兵无数,可喷出的血无论怎么看也不是红的,他只觉得刀光闪后,断颈处便喷泉似的喷出黑的、白的、蓝的、青的、绿的、黄的,最艳也是紫的。他怀疑自己的眼睛。他问同伴,白狗子的血是红的吗?你瞎了眼?他挨过骂后便更坚信是这把七星刀在作法。一次小护士给他上药,斗胆说,肖连长,你别迷信,你一定是色肓,看不见红色。他双目圆瞪,大吼一声,扯蛋!吓得小护士跑到竹林后哭哑了嗓子,直到团长刘雨农扯着他赔过礼才算完。

肖庆山背着七星刀过雪山草地,到陕北,又到华北抗日前线。那天在太行山独角岭与日寇遭遇,山像被敌人揉动的面团,隆隆地颤动,炮弹呼啸,在阵地上炸出一团团的火光和尘烟,炸平了战壕,炸飞了战壕后面一簇簇的灌木。肖庆山站在距前沿一百多米的营指挥所                              内,他是奉命带着他的一个营阻止三千日军的铁壁合围,掩护师部和地方政府的突围。猎犬面对着群狼,他要让狼群来撕嚼啃咬他和全营战士身上的每一块肉,他们的生命结束了,指挥机关便得救了。他冷眼望着山下的撕杀,他是全营之长,必须冷酷地面对死亡。喊杀声清晰无比,甚至听到了大刀砍下脑袋的噗噗声。八路军一人一把锃亮的大刀,刀上系着红布,挥舞起来,红光流动,鲜血四溅,远望去分不清是布是血。这是横在山腰上的绞肉机,日军冲上来,瞬间便化为一堆骨肉混杂的粪土。但红光越来越少。

“警卫员,把刀拿过来!”肖庆山喊。

“不行,刘师长命令过,敌人不到眼前不给刀。”警卫员紧抱住七星刀。

“娘卖操!小日本眨眼都看见了。“

“刘师长说,只允许你自卫用。”

“娘卖操!”肖庆山大吼一声,一脚踹翻警卫员,夺过七星刀。“能动弹的都跟我上!”寒光一闪,四十把大刀亮在他的身后。“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冲啊!”

一辆吐着红色火焰的战车扑下山岗,冲入日军的肉阵。随着火苗的喷吐,白光闪动,日军士兵血肉横飞,尸体横陈。日军开始还勇猛地挺枪与这辆战车撕杀,不久便在大刀的砍杀下将杀红眼的肖庆山和他的战士迷幻成天降的战神,武士道精神崩溃了,嗷嗷地惨叫着弃枪夺命。

对面山上的日军指挥官放下望远镜,一声八格牙路,举起指挥刀挥向战车。几门山炮响了,炮弹呼啸着飞向了对面的山岗。随着一阵巨响,战车粉碎了,大刀随着八路军战士的肢体飞上了天空。

战场上蓦然沉寂下来。

日军重整队形,挺着刺刀黑压压地又向着山上冲来。山上不足百人的八路军战士攥着大刀,怒视着渐渐逼近的日军,没有声音,可怕的沉寂似乎要把时间焚尽,好让大刀与枪刺撞击。突然,在遍山坡的死尸中,一点红光一闪,一个人艰难地撑着大刀站了起来,接着,向着山下的日军用力地举起了刀。日军在这尊战神面前惊住,停止了前进。战士们看清了,那是他们的营长肖庆山,那刀依然雪亮,那刀柄头上的红布依然鲜红。面对着这雪亮和鲜红,阵地上骤然爆发出激动的欢呼,随即战士们有力地跃出战壕,高举大刀扑向山下。这已不是战车,而是排山倒海的巨浪,愤怒地向日军卷去。日军再次溃退了。

当战士们将肖庆山抬回阵地时,一颗信号弹从身后的空中升起。指挥机关突围成功了。

从此,大刀肖庆山的名字不仅威震敌胆,而且享誉全军。

当抗日战争胜利,当解放军已将美式装备代替了大刀,当肖庆山已升任师长的时候,司令员刘雨农让肖庆山上交七星刀。他对这个爱将说:现代化军队的师长再去挥着大刀和敌人拼命,就不配当师长。让我保存吧,等革命胜利了,送到革命博物馆去教育下一代。可肖庆山不给,他告诉刘雨农,没了大刀,打仗就没了魂。他请求将刀保留到全国解放,他要亲自

将刀送到博物馆去。

“可不准拿着刀上阵。”

“我保证。”

“可你总食言。”

“我不想没资格当师长。”

“好,让你自己将七星刀送到博物馆去吧。”

 

                                  二

 

火车在漆黑的夜里像病入膏肓的瘦马一样,喘着粗气缓慢地沿着渤海湾向东爬行着,车门任人开关,没有人查票,没有人报站,更没有人理会谁的上车与下车,因而便没人知晓山海关何时甩到了后面。

吴敏攥着眼镜和刘茜茜相对倚着车窗趴在桌上睡着了,很香,像是在钢丝床上,但睡相很糟。肖宇守在椅的外厢,汉子似的挺着胸,脑袋则小女人似的搭在了肩上。有鼾声,很细。如果这三个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少男少女安静下来了,那么车厢里这时一定静极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中国,也只有在这黎明前最阴冷黑暗的时刻,才能企盼点儿静谧的时光。

“提包!他抢我的提包!”

一声尖利的叫喊刺破了宁静。

肖宇惊醒了。他顺着过道向透着微光的车门望去。一个农村老妪哭喊着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衣衫褴褛的干瘦男人抢夺提包。他确信刚才凄历的尖叫是人发出的声音。他向吴敏做了个参与事端的手势。睡眼惺忪的吴敏没有随和,只扭身朝吵闹声窥去。

车厢的人都醒了,像是马厩中被饿狼惊扰的马群,只看着狼撕嚼同类而无一匹有相救之态。上百双眼睛就这样看着,看着肖宇冲上去。

瘦男人一定瞥见了扑上来的肖宇,推开老妪和提包便向车厢外逃去。奇怪的是,瘦男人竟像撞到橡皮墙上似的,一瞬间被弹进车厢,重重地扔到地上。

肖宇被这突然的变化怔住。一个罗汉般的汉子立在车门处,圆眼突兀,短髭如刺,铁杵似的胳膊伸向瘦子。原来瘦子撞到了这个汉子的身上。瘦子爬起来再欲夺路逃窜时,铁拳正砸到他脸上。随着一声嚎叫,血从瘦子的嘴鼻喷将出来。肖宇这时看清了瘦子的面目。那是一张粗糙的驴脸,是农村很纯朴的驴所生就的木呆的那种脸,很脏,蓬乱的头发加上破烂的衣服,就像是一堆垃圾摊在地下。他的很小的眼睛像面临撕剥的小羊望着饿狼一般,可怖地看着大汉。肖宇未再上前。

车厢里的人不在胆怯,都站起来。

被惊醒的刘茜茜要走过去,被身后的吴敏拉住。这是个梳着短发,戴着黑边眼睛,冷峻端庄,稳重得像个政治家似的姑娘。“别去,有人管就行了。”吴敏扶着眼镜腿冷冷地说。

“我就去。”长着很漂亮的瓷娃娃脸的刘茜茜撇一下嘴,便泛起一朵酒窝,“肖宇还在那呢。”

大汉拎起瘦子往外拖,一把没抓牢,撕去瘦子半只破袖子,再去抓,瘦子哭丧着脸跪起来。“大叔,您饶命,我是贫农……”

“贫农?贫农咋抢东西?”

“我媳妇和孩子都病了,揭不开锅。”

“放屁!”汉子的眼愈加突凸,“你是想捞稻草!”他望一眼抱着提包瘫在地上的老妪,咬牙立髭,双手拎起瘦子拖出车厢。

肖宇跟出去,刘茜茜随在后面。

咣噹一声,汉子拉开了车门。老牛被宰前是有预知的,不用出刀,屠夫只需手触纲绳,便知屠刀将至。瘦子显然比牛聪明,在车门外车轮的呼啸声中,拼死地用双手攥紧门把手。他凄然地哀求:“大叔,我是头一回,饶了我吧……我真是贫农……”

瘦子的挣扎险些将汉子甩到车外。汉子眼红了,用脚猛踹瘦子握门把手的双手,这反而使瘦子更紧地抱住了把手。汉子无奈地将瘦子又用力拽回车厢,将他掀翻在地,反扭过双臂。

“把你鞋带解下来。”汉子命令道。无人回应。汉子怒声喝道:“把你鞋带解下来!”

惘然中的肖宇环顾左右,只有他与刘茜茜俩人,方知是在唤自己。他机械地俯身解下右脚上的鞋带递给了汉子。汉子熟练地用鞋带将瘦子反缚起来。肖宇后来才知道,反缚瘦子的扣法是专捆猪的,很细的麻绳在蹄子上一捆,猪越挣扎越紧。瘦子一定知道这捆猪的方法,不再挣扎,只是绝望地哀求。而汉子也冷静得像宰猪的屠夫,将瘦子缚好后,又将他拎起来。

瘦子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一边凄声地哀求,一边可怜地看着汉子,那绝望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恐怖。

汉子轻蔑地一笑,而后从容地抬起腿,一脚踹到瘦子的腹部。随着一声惨叫,瘦子飞出车外,短促的惨叫声立即淹没在车轮的轰响中。

车门像一窟无底的黑洞,洞中呼啸着风声,恐怖得令人喘不过来气来。

肖宇木然地凝望着黑洞。

车厢内死一样的静,在颤栗和惊悸中,人的目光都呆滞着。

不知那汉子何时离去,又往何处。许久,一声轻轻的抽泣才打破了沉寂。刘茜茜搂着肖宇的胳膊哆嗦着,眼泪已打湿了肖宇的袖子。肖宇推开刘茜茜的手臂,严厉地:“哭什么?没立场,对坏人就得这样!”刘茜茜被肖宇的厉色惊住,陌生地看着肖宇。俩人间的空气骤然凝滞。吴敏走来,搂住刘茜茜。她比刘茜茜高二年级,是当然的姐姐。

“怕了吗?”

刘茜茜摇摇头。

“那是想家?”

刘茜茜用力抱住吴敏又哭起来。

“你是首都红卫兵知道不知道?”肖宇批评刘茜茜,但语声很柔,“这么多人看着你,害臊不害臊?”

车厢里的人都在望着他们。

哭声停了。浓烈紧张的气氛渐渐平缓下来。随着他们仨人的回位,人们也纷纷坐下,顷刻,从各个鸽窝似的座席间发出唏嘘的声响。

“那个大汉真吓人,胡子都倒立着。” 刘茜茜抹着腮上未干的泪说。

“这算什么,”吴敏很神秘地,“听说A城工学院的戈瓦拉了吗?湖岸派的头儿。据说原来叫戈瓦砬,大山里出来的孩子,因为崇拜切·格瓦拉,改了名字,还留了把真格瓦拉的胡子,上战场,枪一响,就向前冲,攻无不克,A城人听到他的名字都害怕。可惜是湖岸派的……” “你崇拜他?”肖宇目光犀利地盯着吴敏。

吴敏暼一眼肖宇,那是很复杂的神态。这使大家都沉默下来。

不久,都归入了梦乡。

 

天亮了,怕见尘世的太阳躲在云层里,世界在阴霾的灰暗中继续着夜晚的故事。

车上没有盥洗水,乘客都忍着,好在这个时代不以整洁为荣,更何况不用买票乘车。夜间的惊吓也让人忘了晨洗的必要。

距A城还有三十余里,突然一阵机枪声,接着是子弹的呼啸声从车顶上划过。车上的人都趴到了地下。火车紧急刹车,车的两旁是望不到边的庄稼。一块大牌子从窗口晃过,上面写着:前面有地雷。

又一个张作霖。

 

 

霍霍的磨刀声唬得月亮躲到云层里。警卫连的新战士以为大战前要杀猪改善伙食,神兮兮地问班长,师长要杀猪稿劳我们,干嘛还亲自磨刀?怪吓人的。杀猪?是杀人!七星刀知道吗?师长的七星刀一响,就是要杀人。杀谁?混帐,当然是杀敌人。俺只看着他那警卫员总背着那口刀,以为只是好看装样子,敢情师长真用那玩艺儿上阵哪?那把刀从井冈山杀到松花江,砍倒国民党兵、日本鬼子无数。英雄啊,小伙子,当革命军人就要学师长。可没发给俺大刀。混帐,啥年月了,用你的刺刀照样能杀出个英雄。可没耍大刀威风。混帐!

黑暗中一个女人走来,听到了林中的窃窃私语吃了一惊,循着磨刀声加快了脚步。磨刀声似乎就是为了这女人而响,嗅着她的气息愈发的悦耳,令人心跳,就像春潮,东风愈浓,春水愈急。

一双温暖的手搭在肖庆山的肩上,一股温暖的情潮也飞快地流遍肖庆山的每个细胞。他握住她的手,狠狠地亲了一口,随之陡地站起来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两心相贴,急促跳动。夜将他们裹在幕布中,没有士兵会看到他们的首长和妻子的亲呢。在军中在战场上,女人的身体和温情对士兵是枚炸弹,可对大战前的将军呢?

抗战胜利后,共产党十万大军进东北,在哈尔滨扎起了东北根据地大营,哈尔滨一时成了东方的莫斯科。这给了崇尚英雄的尚云一个绝好的人生机会,护士学校刚毕业便报名参加了东北民主自卫军。刘雨农到哈尔滨要女兵充实部队,一眼看中了漂亮活泼的尚云。她应该到卫生所,但他把她领回司令部,做他的机要秘书。他很得意,他知道只要尚云一进司令部的驻地,一百个男人就会有一百双眼睛盯着尚云。尤其是“258”团的,会馋出口水。让他们流口水,让他们知道只要为革命在战场上勇猛杀敌,我刘雨农会想着他们那热炕头儿的事。果真,穿着军装的尚云一走进司令部驻地,那英姿勃勃鼓涨着青春活力的身体便令所有人都凝滞成塑像,尤其那百十双滑稽地聚到一点上的惊诧的眼睛,令刘雨农更为得意。

“258团”,这是个有趣的军中掌故:共产党的军人有资格娶老婆的标准是,25岁以上,军龄八年以上的团级干部,三者缺一不可,否则就违纪。于是司令部最有资格的副参谋长吴雪林找到刘雨农。

“司令员,我看尚同志不错。”

刘雨农假痴一笑:“好怎么样?”

“怎么样?”吴雪林有些急,“娶媳妇呗。司令员,可是你答应给我上哈尔滨找的。”

刘雨农挠上了头皮:“可是……可是……只领回一个……”

“一个就够了。”

“可是……有目标了。”

“谁?”吴雪林圆眼喷火。

“大刀。”

吴雪林的眼皮立即搭拉下来。他自知难敌肖庆山,叹口气,悻悻地扭身走去。

“下次一定是你的!”刘雨农对着吴雪林的背影喊,吴雪林没有回应。

心急的刘雨农将政委叫来商量,要把肖庆山叫回来结婚。政委提醒他说,阻击国民党进犯的战斗明天中午就要打响了,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入洞房。刘雨农捶了政委一下,你没看见尚云一进司令部的院子,光棍们都红了眼,他再不回来,我可挡不住了。他咬着政委的耳朵说,这么一个漂亮姑娘不给大刀给谁?我是专为他领来的。政委笑了。说干就干,片刻,通讯员已跨马向前线奔去。

刘雨农将尚云叫到办公室。“有对像吗?”他问。

尚云俏皮地抬起下巴,洒窝一现,道:“没有哇。是不是要给我介绍?”

大城市姑娘的解放程度令刘雨农一时语塞,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好厉害的姑娘,看样子你有准备。”

“‘258团’我知道,女同志进司令部不出两个月就进洞房我也知道。”

刘雨农乐了:“那好,我给你介绍一个。”

“对不起,我有目标了。”

刘雨农一怔:“谁?”

尚云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报纸,上面登着一篇人物特写,题目赫然写着:大刀肖庆山。刘

雨农仰天大笑。“好眼力呀!”他一指尚云身后,“你看谁来了。”肖庆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框下。两眼相对,羞红了三十六岁的师长。

当夜,刘雨农的卧室做了肖庆山、尚云的洞房。翌日早上,鸡叫一遍,肖庆山跨马上了前线。枪声一响,肖庆山兴奋地抽出七星刀要上前沿阵地。电话机响了,刘雨农在电话那头大声喝道:“肖庆山,不许你动七星刀,给我在指挥所呆着,否则处分你!”刘雨农料定肖庆山头脑一热就要出刀上阵。肖庆山撂下电话,只好收起七星刀,心中痒痒的直到战斗结束。

再没什么浪漫,第二年,儿子出生了。

首长的女人挺着肚子进哈尔滨留守处生儿养女是极风光极自豪的事情,就像铁树开花,受到众人的仰视。可尚云不愿住留守处,她的自豪是她的丈夫,她还有挥之不去的浪漫,她

爱她的英雄。当辽沈战役开始实施A城计划时,她将不满一岁的儿子丢给母亲,私自跑回了前线。刘雨农望着眼前这个默默地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本想发作骂她一顿,再把她赶回去,但在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被他领回来的姑娘不仅越发的成熟,而且越发的漂亮,或许是哈尔滨水土滋养的原因,军帽下白皙的面庞就像一尊大理石雕像散发着无穷的魅力。这是战火中的自由女神。他在省城师范读书时,看到过一幅法国画家德拉克罗瓦的《自由引导人民》的油画,美丽的自由女神高举三色旗引导人民在废墟上向封建王朝进攻的形象深深地感动了他。共产党人难道就不应有自己军中的女神吗?

“尚云,你抚育孩子也是革命工作。”

尚云严肃地:“不,我参加革命不是为了生孩子。”

刘雨农面无表情,但心在笑:“可前线并不缺你一个人。”

“军队是战士一个个组成的。”她动情了,“司令员,我已知道,攻打A城是东北的最后一场恶战。我无法在哈尔滨平静下去。”

“是不放心大刀吧?”

尚云将犀利的目光射向刘雨农,语气是那样的不可动摇:“如果养育他的孩子是革命工作,在炮火中站在他身边更是革命工作。”

刘雨农终于笑了:“小资产阶级情调。好吧,留下,但不能到大刀身边,去卫生队报到。可以去看看他,警告他战斗再残酷也不许抡大刀。”

“是!”尚云一个英姿飒爽的敬礼,脸上飞出一朵美丽的笑。

现在,尚云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英雄。

树叶沙沙作响。风吹细语,十米开外的警卫员闻不到一点声息。

你知道我来?嗯。那为什么还磨刀?这是最后一切恶战,我和大刀就要失业了。毛主席没说军队失业。那大刀失业了。大刀提前退休吧,司令员让你把大刀交给我。不行,我的魂儿没了,怎么打仗?

“庆山,”尚云抚摸着肖庆山宽厚的背,“革命就要胜利了,我怕这一仗……”

“怕我死?”

尚云狠狠地掐住肖庆山背上的一块肉。

“小资产阶级情调。革命军人的天职就是为革命战斗到最后一刻。”

“可还有我。等革命胜利了,随便你怎么改造我。现在……”

“为了你就不革命了?”

尚云将指甲掐得更狠:“我和你一起赴汤蹈火。”

云层发出玉脂般的光,月亮要钻出来了。月亮为什么要出来?因为你不磨刀了。那我再磨刀。好坏。

 

没有月光的夜。一个死亡的城市。

没有灯光,没有人语,只有不时爆裂的枪声和子弹划空而过的弧光。没有电,路灯都打碎了,有电也没用。每扇门都紧闭着,每扇窗内都挂着棉被。据说被子可以挡子弹。除此,便只有肖宇三人的脚步声。他们在马路中央走,路平,这样也不会走进死路。

“连个鬼都没有。”刘茜茜靠紧着肖宇说。她有点儿怕,但靠近肖宇便有安全感。她甚至感到已触及肖宇的胳膊,很兴奋,不愿离开。幸亏夜色深,否则吴敏会不高兴。但这些感情谁也不会表达出来,因为很可耻。

“怎么连个巡逻队也没有?”刘茜茜道。

“干什么?”肖宇问。

“打听路呀。”

“你敢打听吗?”

湖上派,湖岸派,你知是哪派的?问错了路就只有做俘虏的份儿。

“我看,我们应该停下来等天亮再说。”吴敏提议,“情况发生这么大变化,总得商量一下。”

肖宇嘎然止步。他向来注重吴敏的意见,此次A城之行就是吴敏先提出来的,他认为吴敏是他所熟知的女孩中最具领袖气质的人。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有人群的领袖,他很可惜这三人中有他的存在,否则领袖应该是吴敏。“吴敏说得对。”他说。他环顾四周,见路的右边有片黑黝黝的树影,似是片小树林,便带大家走进去。进去才发觉地面很宽敞,于是席地坐下。地面暖洋洋的,刘茜茜腿一伸便躺下,舒服极了。

 

                                   四

 

我们的几位主人公是首都红卫兵报的记者,肖宇,高三学生;吴敏,高二学生;刘茜茜,初三学生。1967年夏,文革武斗的硝烟席卷了中国大陆。据北京城满大街的标语传单说,东北A城的湖上派和湖岸派武斗不仅动用了火箭弹这样的先进武器,连刚研制出的仿苏T72坦克也开上了街。这样,我们的三位主人公便奉命到A城调查了解情况。红卫兵报社没有政府批文,编辑记者仍是爹妈供养着,而且都是流水的兵,来去自由,因此,奉命只是为对现在读者的逻辑负责,实际上也只是几个哥们儿姐们儿商量一下,抬屁股就走而已。那时的哥们儿叫战友。

火车遇地雷停下后,乘客像出窝迁逃的兔子四散而去,片刻便将火车孤独地甩在田野上。肖宇三人为慎重起见,本欲独行,所以没有与任何乘客交往,所料不及的是乘客像惊兔一样下车就跑,等他们在青纱帐中为找不到通往A城的大路而发愁时,四周已无人可问。只好返回去找火车司机。车头不见了司机,再挨着门寻找乘务员,车门紧闭,连个人影都不见了。刘茜茜提议沿着铁路走,理由是只要不踩铁轨,地雷就炸不了,那么肯定能到A城。吴敏冷静地叫大家听听前方的动静。大家这才注意到枪声一直响着,像在封锁铁路,走过去只有吃枪子儿。只好找公路了。离开火车时天已正午,半夜才摸进了A城。

当肖宇将大家带到这块空地休息时,除了吴敏都舒展躺到了地下。后来才知道,他们躺下的地方是个小小的街心花园。

A城的老城区很有殖民地色彩,到处是日式建筑。最令人心怡的是把松花江的水引进城里,形成水系,不仅充盈了城内四个公园的小湖,而且在城南筑堤围成一个排浪连天的大湖,称南岗湖。解放后A城沿湖大兴土木,建成数座保密性极强的花园式宾馆;湖中有岛,岛上建起一座气度非凡的纪念馆,岛西则是哨兵林立的别墅区,这令南岗湖愈加的神秘。

文革伊始,南岗湖成了政府被揪斗官员的避难所,直到造反派探知走资派在此藏身,并高举红旗聚众冲破警戒线闯入宾馆抓人,南岗湖才揭开神秘的面纱。专为接待中央首长的市委第三招待所竖起了造反派司令部的牌子。孰料,另一支自称造反造反派的队伍闻讯,当夜又冲入湖心岛,竖起了另一块造反司令部的牌子。从此,岛上、岸上,高音喇叭对着吼,南湖岗再也没有了宁静。

于是,中央文革派来某大员到A城调解两派冲突。大员是位功底深厚的理论家,但少些政治家的谋算,他先到岸上的造反司令部说:你们是革命造反派,中央文革是坚决支持你们的。大员的讲话未完,造反司令部的大喇叭已对着湖心岛将这句话反复地喊起来。大员在岸上作完报告,立即又驱车到了岛上。岛上的造反造反司令部列队喊起了打倒某大员的口号。某大员很被动,连忙作指示说:你们是真正的造反派,中央文革与你们心连心。同样,大员的报告没作完,造反造反司令部又用大喇叭冲着岸上喊起来。大员当夜离开了A城。当夜A城的大街小巷便撒满了传单,一种传单上印着大员的岸上讲话,一种传单上印着大员的岛上讲话。传单上都说中央文革支持自己,都指责对立派造谣,这样造反派和造反造反派各自诞生了一个好记又具A城特色的名字:湖上派和湖岸派。

这使得吴敏一出北京城便考虑到了A城,怎样既支持造反派又能完成采访任务。他们是支持湖上派的,因为湖上派是少数派,少数派都是受压制的,受压制的必定是造反派。文革时代就是这种直白的逻辑,要再说出什么道理,谁也说不清,这场严肃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你必须支持一派,否则就退出,就去逍遥。但被革命辞藻煽动起来的革命狂热,令每个人都虔诚地加入这场游戏,几乎没有人怀疑游戏的荒谬。现在吴敏有了一个完整的方案,她推推也倒在地下睡去的肖宇,没醒,于是用脚踹,醒了。

“怎么睡这么死?”

“太困了。”他揉揉眼。

“你是头儿,是领袖。”

“那你当吧。”

吴敏踹了肖宇一下,像撒娇。“我们必须分开。”

“为什么?”

“来时以为到哪个司令部看看问问就行。可你看,打得一塌糊涂,咱们要是进了湖上派的地盘,再到湖岸派那去,还不把咱们当汉奸抓起来。三个人在一起什么都干不成。”

“可有危险。”

“干革命还怕危险?你怎么也怕危险?”

肖宇感到了黑暗中吴敏逼视的目光。“我……我是怕你……”

“是怕茜茜吧?或者是戈瓦拉。”

一阵沉默。“好吧,我同意。你说怎么分?”

“我自己走,你和茜茜。满意吧?”

肖宇听出了吴敏的弦外之音,她不希望刘茜茜在他身边,但这是女政治家设计的唯一的组合。他知道她的倔强,更知道她的抱负,她的偶像是蔡畅,是邓颖超,是江姐,是职业革命家。可能让她一人到狼窝里去吗?“不行,我一人,你和刘茜茜。”

“我喜欢一人行动。再说,你不要把我看成女的。”

黑暗中肖宇感觉到吴敏的眸子在盯着他。沉默片刻,他同意了。“好,一星期后我们在火车站汇合。各自为战,尽量多了解情况,争取写出有价值的内参给中央文革。” 他叫醒了刘茜茜。刘茜茜坐起来,随即头垂到两腿间又睡过去。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马达的声音,须臾,便见小树林外闪现出两颗幽幽的狼眼。这很令他们兴奋,凝神盯着这两颗狼眼渐渐地变大。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马达声,接着也有两颗狼眼闪出。A城的街道既长又直,两对幽光很快聚成两对耀眼的光束。这是饿狼的双目,凶猛而残暴,只瞬间便相对扑来。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就在两车相会的一刹那,响起了密集炸裂的枪声,寂静的夜立即变成恐怖的战场。撕噬的两只饿狼拥作一团,分不清子弹的方向,只看见弹光四射,打在封闭车厢的钢板上,爆出一朵朵刺目的钢花。流弹飞到树林里,像巨大的牛皮鞭抽得树叶哗哗作响,碎叶翻飞,如雨落地。

就像黄毛小儿听到鬼不知害怕一样,第一次见到战场枪弹火拼的三个红卫兵一时不知所措,呆望着火光弹影,直至飞弹呼啸而来,碎叶落身,才想到伏身躲弹。刘茜茜还睡着,肖宇将她拽倒,压到臂下才醒,惺忪中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被肖宇捂住了嘴。

两辆车的钢板顶篷上几乎同时爆开了手榴弹,火光一闪,两声炸响,随即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肖宇抬头窥探,只见从身后扑上来的那只饿狼已飞快地离去,马路上遗下的那只似乎已经斗败,无息地卧在那里。

“快!快掉头追湖上派的车!”从钢板封闭的车厢内传出一声叫喊。没人回答。接下来是急速的砸驾驶室顶篷的声音,但仍没有回应。咣的一声,车厢后的铁门被重重地推开,车上闪出几支电筒的光束,接着跳下几个持枪的人。驾驶室的门被打开,立即传出凄惨的呼叫和哭喊:“老张!老李!……老张老李被湖上派的打死了!”车上的人都跳下来,围着车头激愤地高呼:“血债要用血来还!”一些人举枪对着夜空扫射,枪声中夹杂着附近楼房上玻璃破碎的声响。又一个声音:“不要慌!先回司令部!”

树林中,吴敏小声地对肖宇说:“听见了吗?是湖岸派的。”没等肖宇回答,便不容质疑地,“我们分手吧。”

“干什么?”

“去湖岸派司令部。”

吴敏站起来延着街心公园的小径走出小树林。

黑暗中一声喝问:“谁?”

“北京首都红卫兵报记者。”

“干什么?”

“采访你们。”

吴敏上了卡车,消失在夜幕中。

无星的夜,一切都平静下来,只有微风吹拂地下碎叶的沙沙声。

“你为什么不阻拦吴敏?”

“为什么阻拦?”

“我知道她不愿意我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不愿意?”

“不知道。”刘茜茜闪闪眼睛。“好冷啊。”黑暗中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即使是夏季,东北的凌晨仍旧很凉。肖宇脱下上衣披在刘茜茜身上,然后摸到身旁一块竖立的石板,拉刘茜茜坐下。

“还冷吗?”

“嗯。”

“那就靠着我吧。”

刘茜茜顺从地倚在肖宇的肩上。他们靠着石板睡去。

东方透出淡淡的天光,树廓初现,街上的楼房也显出黑色的身影。被吓坏了的城市还在睡着,但夜的轻纱在慢慢地拉开。渐渐的天空染出灰白,炊烟袅袅飘升。不见开启的窗户,但已经传出隐隐的响动。不久,天际染出一丝绯红,在周围碧蓝色的映衬中,像飘带游弋在暗淡无生气的苍穹下。绯红愈积愈浓,陡然化作血流似的飞霞。霞光映入树林。麻雀开始在树间啾啾。

“啊!”刘茜茜睁开睡眼的一瞬间惊叫起来,眸子中闪出恐怖的光,随即将头埋在肖宇的怀里。

肖宇被惊醒了,他感觉到刘茜茜微微的抖动。他问她怎么了?刘茜茜头也不抬地指着身后的石碑。肖宇回头一怔,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块墓碑,猩红的碑文像口中喷出的鲜血刺射着他的双眼。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向左右望去,满眼是新坟。他腾身而起,再向四周望去,这座街心公园的树林中布满了坟墓,碑文如血,看不清是湖岸派还是湖上派立的,唯有每通碑上的烈士二字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不能自制,凌晨的枪声,他相信是凌晨这样的枪声造就了这数十座坟茔。灵魂啊,你为谁长眠与此?在这城市的中心没有安宁,在这高楼的簇拥中没有慰寄。是为了麻雀晨曦中的喧叫?还是为了烈炎下小树的庇荫?

骤然,一道耀眼的阳光射入树林,立即将墓碑和坟茔染上桔红。这座城市的墓地显得愈加的惨烈和孤独。

啊,是为了这初阳的斜照吗?

 

 

对峙的狮与虎都逼红了眼,但利爪仍紧抓住泥土,作着欲扑的雄姿。

A城外围二十余公里的土地上出现了古今中外战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观:二十万共产党的军队向着A城挖土筑壕,远望去,广袤的黑土地上看不见一兵一卒,沟壕却像无数条游蛇向着圆心飞快地蠕动,又犹如无数支利箭直指A城城下。数十万雄兵就要从箭头处跃出,扑向A城守敌。这令A城的守敌更像只困兽,虽然欲蓄力扑向对手,但内心早已有了恐惧。共产党的军队正在编织擒兽的铁笼。

但铁笼却难以收口。A城的南面是南岗湖,以湖心岛和南岗为中心,国民党军队构筑了强大的防御网。这里不仅是A城外围最稳固的防线,而且是守敌唯一的兵败南逃出口。这里也是沟壕纵横,二十米一个地堡,堡堡相通,层层联防,使共产党的军队不得不中断了指向A城的掘壕工程。

这里正是肖庆山师的进攻通道。

“肖庆山!”刘雨农带着副参谋长吴雪林来到师指挥所,进屋便吼起来,“这擒兽的笼子在你这合不了拢,你这屁是怎么放的?”

“我已组织了十次营级冲锋。”

“结果呢?”

“牺牲了二百多战士……”

“屁还是没响!明天凌晨四点发起总攻,你必须在这之前拿下来!”刘雨农望着这位爱将阴沉的脸,知道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熟知这把大刀的脾气,知道给他加压到什么程度,便可使他发挥出最大的潜能。他的厉色该收敛了。他缓和了口气:“为了贯彻中央将敌人消灭在关外的指示,我们必须拿下南岗,彻底切断敌军南逃的退路。敌人的援兵正向A城扑来,形势紧迫,无论拿下拿不下,总攻时间都不能变。到那时,如果南岗还不在你大刀的手中,战况将影响全局,牺牲会更大。”

肖庆山挺直了身躯:“司令员,我以共产党员的荣誉保证,总攻前一定拿下南岗。”

这样的表态,二十多年来肖庆山在刘雨农面前说过不知多少次,但这一次却使刘雨农感到是那样的不同,声音沉凝,没有了往日的躁动。他是在地狱中穿行的人,为了共产主义的信仰而献身已成为他生活的信条,但在此时,才令刘雨农体味到了他的成熟,他真正在用生命向他宣誓了。刘雨农不再说什么,他把吴雪林留下,好给肖庆山出出主意;他还给肖庆山一百发炮弹,让他在打南岗最紧要的时候用。

“只一百发,你要用好,再多,总攻时就难以为继了。”

“够用了。”肖庆山高兴地。

“我是怕你又去耍大刀。你的大刀呢?”

七星刀挂在屋角的土墙上,瘢痕点点陈旧灰黑的刀鞘和乌黑的墙融为一体,就像农家砍遍千座林的柴刀没有光采。可山深出奇侠。只见寒光一闪,刘雨农抽出七星刀,刀锋顿时亮出一片霞光,刀身上的七颗连星在瞬间的霞光中也纷呈出耀眼的白光。好刀!刘雨农一声赞叹。这就是你背着上井冈山的七星刀吗?这就是随你百战沙场的七星刀吗?真是血铸神刀啊!刘雨农兴奋得血涌双颊。欧阳修的宝剑篇云:煌煌七星文,照耀三尺冰,你是三尺宝刀。此剑在人间,百妖夜收形;奸凶与佞媚,胆破骨亦惊。你的七星刀一挥,也令敌寇胆寒。这是革命的宝刀,好好的保护它,胜利了要送博物馆,要让子孙后代知道咱们是怎么打天下的。

刀枪入库,咱们也失业了。

失业?欧阳修还有两句诗:藏之武库中,可息天下兵。是说,剑虽入库,仍慑魔妖,它们敢现身害人,随时可跃匣斩妖。只要反动派不消灭,我们失不了业。一句话,这大刀从现在起,你不许再用了!刘雨农爱抚地望着爱将肖庆山说,革命就要胜利了,我希望我们都活着看到这一天。

指挥所外阳光明媚。鞭梢脆响,阳光下十挂马车奔驰而来,头车上坐着戎装素裹的尚云。一阵马嘶,车停到指挥所前,尚云跳下车,正与走出指挥所的刘雨农和肖庆山对上眼,禁不住粲然一笑。

这是给你的又一个惊喜,刘雨农告诉肖庆山,纵队卫生队的半个编制都拨到南岗,自然也把尚云送来了。宝刀美人,你比楚霸王还神气,只是别别姬。

肖庆山紧握住刘雨农的手。

 

 

南岗湖的东岸便是被称作南岗的小山,悬崖临湖,岗上满是青翠的松柏,许是无人侍弄,灌木杂草已夺去树下的空间,令人难以穿行。但肖宇和刘茜茜钻了进来。他们是绕过激战的正面战场来到这里的,很闷很热,钻到崖边,从崖下吹上来湖水的凉气,才令他们定下心。站在悬崖边,肖宇很为他选择的观察点得意,这里距岛有二百余米,视野开阔,双方战况尽收眼底。他喜爱军事,家中有关军事的书让他读了个够。他认为这里应是兵家争夺的高地,怎么会静得无人理会?难道两派仗打得这么凶,却没有懂军事的?他心中窃笑。突然,一颗流弹飞来,打得树叶纷飞。肖宇立即搂着刘茜茜趴到地下。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刚才还自命不凡的肖宇自语地说。刘茜茜没有回答,她的心在速跳,但不是因为流弹。肖宇的一只手臂还压在她的身上,很紧,使她的周身享受到一种无法描绘的快感,禁不住将身体向肖宇的臂下更紧地靠去。

他俩本想直奔湖上派总部,但在距南岗湖还有两条街时,便被前方密集的枪声改变了主意。街上一辆辆载着荷枪的湖岸派战士的卡车向南岗湖驶去,不时的又有救护车拉着警笛从南岗湖方向飞驰过来。流弹在头上啾啾作响,令满街的窗户紧闭着,即使白天的闷热也没改变A城这一恐怖的街景。宣传车开来。虽然街上空旷的几近无人,但车上的高音喇叭仍像在体育场内似的,声嘶力竭地播放着湖岸派的“告A城全体市民书”。肖宇竭力从尖叫的噪音中分辨播出的文意。原来是湖上派和湖岸派在A城军管会的斡旋下,定于昨夜零时全线停火,孰料湖上派竟在停火前半小时于红星广场突袭湖岸派,造成两名湖岸战士牺牲。红星广场一定是昨夜憩息的街心公园了,那突袭事件一定是昨夜两车相搏的战斗了。可那似乎是两车同时开的枪。死了人的湖岸派当然愤怒。高音喇叭昂着头嘶喊着湖上派破坏停火,罪责难逃;是可忍,孰不可忍之类的陈词滥调。接着便是将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千万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怒骂。这又是一场扯不清的官司,但我们的主人公则以为这是一桩颠倒黑白妄图消灭湖上派的阴谋。

宽阔的南岗湖水面平如明镜,和湖两岸密集的枪声形成极不和谐的调子,就像在宁静的田野倾下颗重磅炸弹,和平与战争在一幅图画中呈现着美好和残暴。他们正对着连接岛与岸的石桥,虽然隔着宽阔的湖面,但一切都在视野中。桥有半里长,桥孔无拱,跨度小,加上坦平的桥面,远望去就像无数个石格子码成的长堤。桥的中间有两座钢板焊成的碉堡,涂成血红的颜色,犹如两团火焰并列燃烧在桥栏杆的两侧。两堡间仅容一人通过,使这座桥失去了交通的功能,成为战争的符号。

北岸上正对长桥的是一座四层灰楼,楼顶沙袋环布,几乎每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都吐射着火舌,使整座楼就像一座矩阵式的火网。而岛上绿树掩映下的岸边布满了伪装极好的沙袋掩体,掩体上的机枪不停顿地向对岸倾泻着弹雨。整个湖面弥漫着硝烟,像开了锅似的,分不清枪声的方向。但有一种撞击钢铁的金属声,清脆地在桥上回响着,那是子弹打在碉堡钢体上的声音。迫击炮弹不时地从对岸飞落到岛上,爆炸的声音很微,但火光很慑人。湖岸派的火力明显压过了岛上的火力,但湖上派顽强的反击使湖岸派始终没有攻岛陷阵的举动。

岛上的枪声渐疏,更不见炮弹飞向对岸。一定是弹药快没了,肖宇想,这么打下去非让湖岸派缴枪不可。

“快看!”刘茜茜兴奋地指着岛后的湖面说。

远远的湖面上有只小船向岛上划去,很模糊,但船上满载着东西却是可见的。原来湖上派从岛后的湖上补给,肖宇欣然一笑。

突然,轰地一声闷响从桥上传来,只见一团烈火从左侧的碉堡上燃起,使血红的堡体愈发的刺目。瞬间,又一枚燃烧弹在右侧的碉堡上炸开,两团红色的鬼灵在桥上旋转升腾,迅速地化作两缕黑烟向天空飘去。枪声陡地沉寂下来。

两座碉堡里飞奔出四个人。就在这一瞬间,随着北岸一串清脆的机枪声,四个人重重地仆倒在地上;接着,碉堡内响起弹药猛烈的爆炸声,声波冲击湖面,激起了层层波澜。浓烟倾刻笼罩了湖面和长桥。

岛上所有的掩体几乎同时响起了枪声,子弹呼呼地扫向对岸。七八个人冲上桥面,在浓烟的掩护下向倒下的战士跑去。

就在枪战再次打起,湖上派陷入危机的时刻,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一个解放军军官骑着三轮摩托车蓦地冲上北桥头,跨在车上站起来,高伸出手臂,手中握着一本红色的《毛主席语录》,在空中用力地晃动,远望去,就像一颗红色的小星星在枪林弹雨中闪动。突然,小星星熄灭了,军官的胸口涌流出鲜血,倒在车下。霎时间,又有两辆满载着士兵的卡车开上了桥头,深绿色的军装上是高举着的《毛主席语录》,就像两方花坛,绿叶簇拥着满坛的红花。红花在微风中富有节奏地摆动着花头,任凭头上子弹呼啸,仍努力展示着花的风姿。

士兵们向激战的两派呼喊着停战的口号,但口号越响枪声越烈,令摆动着的《毛主席语录》和口号显得那样无力和渺小。

卡车驾驶室的玻璃打碎了,驾驶员倒在方向盘上;

车上的士兵纷纷倒在血泊中,但红花依然有节奏地摆动。

杀人的子弹是从北岸的楼上射出的。刘茜茜悲恸地哭出了声。“杀人犯!杀人犯!那些战士为什么不拿枪?对他们晃语录有什么用!”

“茜茜,胡说什么?毛主席语录是精神原子弹!”

我真不想实录下肖宇这句令今日的读者大惑而窃笑的话,但我不能欺骗读者,何况他的语气是极严肃的。

“死了那么多战士。”刘茜茜难过地说。

肖宇瞥一眼刘茜茜,不想再批评这个总对他撒娇的姑娘。“走吧,我们到湖的南岸去找船上岛。”

他要起身,但背后骤然痛起来。翻过身,一支乌黑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

 

吴敏当晚便进了湖岸派的总部。天亮后方知道这是座花园式的宾馆,但那一刻只觉得是进了座森严的兵营。没有电灯,四周漆黑,卡车车灯惨淡的白光射到便道上时,才发现路两旁站满了持枪的湖岸派战士。车停到一座布满岗哨的楼前,先是车上骤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嚎,随即车上车下响起了愤怒的叫骂和悲天哀地的哭声。尸体就在吴敏身旁,她是看着众人抬下去的,第一次距死人这么近,很紧张,但她没有躲闪。她听爸爸说过,革命战士最大的考验就是在死亡前选择无畏还是胆怯。

楼下传出杂乱的人语,接着拥出一群人,像是湖岸派的头头,在听了车上人的汇报后,其中几个人又进了楼里。院中的人群愈加激愤,一声接一声呼喊着血债要用血来偿的口号。吴敏被愤怒的人群遗忘了,只好悄然站在黑暗中观望院中的喧闹。

直至高音喇叭撕破了黑暗,向着湖心岛播送声讨湖岸派的檄文,院中才安静下来。人们抬着死尸散去,须臾院内竟人稀影单,除了匆忙进出楼的人和岗哨外,只剩下吴敏在楼前孑然伫立着。

湖心岛方向也响起了高音喇叭,警告声明之类的呼喊与湖岸派的喇叭声交杂在一起,令明镜般的夜空变得混沌而污浊。喇叭战越演越烈,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嘈杂震耳的喇叭声,接着又是一声,一声,很稀,像是猎手在与猎物捉迷藏时那种试探式的射击。但几乎还没有判断出湖两岸是谁放的第一枪时,枪声便像出峡的洪水一样大作起来,子弹如流星雨一般在漆黑的天空划出刺眼的弧光。一声呼啸,接着一枚炮弹在总部的楼顶炸开,掀起的灰尘抛到楼下,落了吴敏一身。

“快进楼!”楼里一个湖岸派的朝她喊。

吴敏掸掸身上的灰,没有理会。

又是一声呼啸,炮弹在院里炸开。凭着本能吴敏扑到地上。没有伤。

“多悬。”那个湖岸派的在黑暗中说。他立即得到一句冰冷的话:“这是迫击炮弹,没什么了不起的。”

吴敏终于被传唤进入楼内。随着一束电筒的灯光下到地下室,阴凉、空寂,像进入一窟潮湿的洞穴,没有生命的感觉。

她被领进一间空旷的屋子,桌上有一支蜡烛,桌后坐着一位蓄着胡子的年青人,昏暗的烛光中没有血色的面庞呈现出一副格瓦拉的剪影,一双闪着荧光的眼睛从剪影中突兀出来,逼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吴敏猜出来,这就是湖岸派的戈瓦拉了,她的心怦然一动。南美的格瓦拉在中国复活,真是人间的奇迹。我们的戈瓦拉不仅装扮得像南美的格瓦拉,而且把马克思主义信仰得出神入化。巴黎公社的首脑自称公仆,他嫌这个称谓不革命,便改称勤务员。湖岸派的人说这是戈瓦拉发展了马克思主义,人民的勤务员不是比公仆要更革命么。这样,首脑机关便称为勤务组,他便成了勤务组长戈瓦拉。引她进来的人将她的红卫兵报记者证递给戈瓦拉。戈瓦拉扫一眼证件,便又扬起眉毛凝视起吴敏。吴敏兴奋得唇角露出了笑容。

像是慢了半拍的演出,很长的对视后,戈瓦拉才像从弹簧上弹起来似的,站起来伸出了手:“欢迎,北京的红卫兵战友。”神经质般的动作使吴敏觉得他哪点像电影中的列宁。他紧紧地握着吴敏的手:“你已经听到枪声了吧?A城的文化革命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我们要接受巴黎公社的教训,对反动派不能给予丝毫的喘息,一定要把他们从A城清除出去,否则革命就会夭折。你来得正好,可以把A城真实的情况向全国公布。”

望着戈瓦拉漂亮的胡子和他涛涛不绝的演讲中那夸张的动作,吴敏有点儿着迷了。真有点像职业革命家,她想。“你是说湖上派是反革命吗?”

“为什么不是?”

“就不能团结了吗?”

“他杀了湖岸派战士,破坏了停火协议,不是已说明他们的反动本质了吗?”

“我是说……”

“对不起,”戈瓦拉打断了吴敏的话,“我现在不能接受你的采访,外面的情况紧急,我要到前线去。由我们的这位同志接待你,你可以去任何地方采访,但要注意安全。好,再见。”

戈瓦拉幽灵般地消失了,房间又变成幽静的洞穴。吴敏突然神经质地举起拳头在空中有力地晃动了两下,脸上绽开了与她的女政治家形象截然不同的微笑。

 

 

南岗湖南岸的码头周围是茂密的树林,沙袋垒成的掩体在林中围成一座严密的堡垒将码头保护起来。对岸的枪声正紧,这里却是异常的平静。但当肖宇和刘茜茜被押解到堡垒进口处,沙墙后面霍地站起密密匝匝的端着枪的士兵时,林中宁静的气氛立时被驱赶得没了踪影。战士们并没有发出声响,可那些从刺刀后面射出的目光却像无数支飞射而来的利矢,把刘茜茜唬得一把抱住了肖宇的胳膊。

肖宇不动声色地跟着自称队长的人来到码头。他不担心来到这里的结局,因为当他知道捕他们的是湖上派的人时,他便掏出了记者证并亮出了自己的观点,更何况他的本意就是想到码头找船上岛。队长告诉他,他们是湖上派总部侦察队的,南岗周围早就放出了警戒线,他和刘茜茜一上岗就发现了他们,并认定他们是湖岸派的间谍。肖宇反问这位侦察队长,在南岗放出警戒线,说明你们知道南岗地形的重要,为什么不派兵力控制南岗呢?若让湖岸派的围住了,连后退的路都没有,不成瓮里的王八了吗,队长说。可让湖岸派占了南岗,岛上的人恐怕都要成王八了。湖岸派也怕死人,他上冈,我们就用炮打,看谁成王八。肖宇为A城两派军事的低能而慨叹。他要尽快见到湖上派的高层领导,结束这种儿童游戏的战争。

码头上有一座日式石墙小屋,是船工休息的地方,门前站着两个全副武装警卫,想必屋里有重要的人物。趁着侦察队长进屋报告,肖宇站在码头上眺望湖心岛。枪声骤然稀下来,只有流弹无方向地咝咝窜响。突然,湖心岛后面传来震耳的爆炸声,湖岸随之颤抖,湖水也泛起细密无序的波纹。接着是连续的爆炸。须臾,一柱浓烟从岛后冲天而起。

“茜茜,你看,那一定是湖岸派的楼被打着了。”

刘茜茜嘴角露出一个凄淡的笑。

侦察队长将他们领进小屋去见总部文攻武卫队章队长。一个魁梧的大汉站在临湖的窗前,他目迎肖宇进屋后,朝肖宇友善地微笑,却默不作声,像是在等待肖宇先开口。不料,刘茜茜竟失口“啊”地惊叫一声;接着,肖宇也被眼前的大汉惊得目瞪口呆。

“是你!”

原来他是火车上将瘦子踹下火车的大汉。

 

枪声平寂,小船撑开码头缓缓地向岛上驶去,船尾在平如明镜的湖面留下很美的波纹。广阔的水面上只有这一只小船荡桨,静谧得令人心醉。

岛后腾起的浓烟渐渐地向湖面上弥漫。章队长说,那一定是岛北岸正对着桥的那座湖岸派大楼被击中了。他搞到了四枚火箭弹,已运上去两枚和两支火箭筒,上岛就用上了。船上有两只绿色长方形的大木箱,章队长说,这就是火箭弹,新研制的,穿甲能力极强,打坦克,一枚揍上去就完蛋,两枚齐发打那座楼,非掀了盖不可。湖岸派利用那座楼封锁出岛的道路,可坑苦了他们,这下好了,纸船明炷照天烧,一切了结,否则枪声还停不下来。

浓烟在湖的上空形成了一个恐怖的穹盖。湖面的静谧不再与美好相联,令人想到了“战火”这个恶魔。

章队长告诉过肖宇他的名字,但肖宇直至我们的故事结束也没叫过他,因而我们只好用中国传统的官职称谓代他的名字。他是到北京上访回来的火车上与肖宇相遇的。据他说此行江青接见了他,对A城湖上派的斗争大方向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二十年后,文革史学家考证,章队长是参加了中央文革接见十省造反派上访团的会议。江青就是在这次会议上公开亮出了“文攻武卫”的口号,使大江南北枪声更烈,一场内斗终于演化成一场盘古至今最为奇特的内战。后来有资料证实,湖岸派也派代表参加了这次会议,领回了江青的同一个指示。章队长在北京时便将江青的讲话通过长途电话传给了湖上派核心组,并建议他们立即到兵工厂搞武器,抢先一步武装湖上派。他下火车后就和接他的人去了A城附近地区的几家兵工厂,监督武器的搬运,直到现在才上岛。他告诉肖宇一个绝密,湖上派在A城力量薄弱,难与湖岸派武装抗衡,因此做了湖心岛沦陷的准备,核心组的头头已撤离湖心岛,在郊外组织武装与湖岸派作长期斗争。湖心岛上的最高指挥官便是这条小舟上的章队长。

核心组撤离是策略,章队长说,胡宗南进攻延安时,党中央不也分成两部分,主力渡过黄河到华北指挥全国的解放战争吗?当时的口号是誓死保卫延安,我们也要誓死保卫湖心岛。湖心岛不仅是湖上派的旗帜,而且可以吸引湖岸派的兵力,争取时间在郊外发展武装,就像当年的延安一样。他激动起来,倒刺般的胡须随着面颊的抽搐在微微地颤抖。轻风徐来,卷过一屡焦糊的烟雾,也带来一股悲壮的气氛。

这个战略一定是章队长制订的,肖宇想,这个草莽英雄竟有这样的战略头脑和胆识,不能小看A城人了。但南岗一定要派兵,不是要誓死保卫湖心岛吗?就一定要占领这个制高点。我一定要告诉他这一点,他一定会接受。

“我要与湖心岛共存亡!”章队长突然站起来迎着愈来愈浓的黑烟大声地说。

刹那间,风卷浪起,浓烟布满了南岗湖。

 

炮弹呼啸着,南岗敌前沿阵地一片火海。

重新组织的第一波进攻,肖庆山只用了二十发炮弹,但二百多条生命探知的明碉暗堡使炮弹颗颗中的。炮声一停,早已卧在前沿的一连战士骤然跃起,呼喊着冲向敌阵。

肖庆山在距敌前沿二百来米的地方设了指挥所,炮弹掀起的尘烟几乎遮住了观察孔。尘粒飞入他的眼睛,一阵刺痛。娘卖操,他骂,炸你坐飞机还不服,扔粒沙子儿报复老子。娘卖操,让你尸骨无存。当他揉出沙粒时,观察孔中出现了一面红旗,在敌人阵地上来回地舞动。上去了,好样的,他喊,命令第二梯队上去,巩固阵地!

吴雪林却很冷静。敌堡的被摧,出击的迅猛,使敌人阵地易得,但接敌的瞬间竟没有发生格斗,令他不安。他向肖庆山建议,第二梯队暂不进入所占阵地,待敌人反攻时再上。观察孔上仍见那面红旗在飞舞,他一惊。让那个连把旗子立即收起来!他喊叫着命令身边的作战参谋,敌人也有炮!

吴雪林的话音刚落,炮弹的呼啸声便在空中哨起,接着,一阵猛烈的爆炸,在刚刚攻占的阵地上腾起一道耀眼的火墙,那面正在舞动的红旗随着火光飞上了天空。观察孔又被尘烟遮蔽,一粒沙子又飞入肖庆山的眼睛。娘卖操!肖庆山仍瞪大眼睛,怒吼道,老子看你还能夺回阵地!

硝烟散去,阵地上寂无人影。肖庆山的牙齿咯咯作响,

两个连的战士在炮声停息时,借着硝烟冲到阵地前沿卧倒隐蔽起来。

战场上死一般的静寂。中间被争夺的阵地仿佛是一架绞肉的机器,等着绞杀敢于登临此处的生灵。

阵地已被炸秃,但在后面数十米的南岗坡上却仍旧是低矮茂密的灌木,再往上百余米则是幽深莫测的树林,那里深藏着地堡、暗道、机枪、地雷,像地狱一样迎接着死亡。肖庆山在望远镜中盯住树林中每一条树枝的曳动,屏住气,和对手比试着耐力和意志。他要让他的军队成为敌人的绞肉机,就像在太行山上绞杀日本鬼子一样。

南岗上的树林中终于蹿出一队敌兵,像幽灵一样散到灌木里,然后向前沿阵地冲去。

就在敌军冲到开阔地,即将跃入战壕时,肖庆山大喝一声,令早已列队的二十名司号员吹响了军号。顿时,隐蔽在前沿的战士挺枪而起,如神兵天降冲向敌阵。一时杀声震天。

敌人只是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便站稳了队形,挺枪向冲来的战士扫射。这些国民党兵虽然被共产党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但他们压根儿看不起土八路,他们是美式装备的国军,他们是国军中的骄子。有情报说,守A城的部队是抗日时期血战日军的滇缅远征军,因此,他们又是中国最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不练刺杀,土八路才练,卡宾枪的自动火器杀人令刺刀望尘莫及。他们相信,刺刀的刀尖刺不到他们的胸前。他们向土八路疯狂地扫射,前排的战士像草一样地倒下了。但是,距离毕竟太近了,军号毕竟太响了,肖庆山的战士毕竟气势太盛了,就像出瞠的子弹,在前排战士倒下的一刹那,刺刀的刀尖已抵到高傲的国军士兵的胸前。刺刀插入这些国军骄子的胸膛,卡宾枪的子弹也洞穿了战士的胸膛。

搏杀不再是武器的较量。国军的骄子们扔掉了卡宾枪,与战士们争夺长枪。战士们丢掉长枪,与敌人拳脚相加,在地上拼死扭搏。一副原始猎杀的场面,没有伤员,只有死尸,胜负者以死定身,搏输者死,胜利者则扑向另一个对手。死尸中脑袋崩裂的,双眼抠空的,脖颈扭断的,吐舌呕血的,断耳断鼻的。有一对没有胜负的死尸,每一双手都紧紧地掐住对方的脖子,竟一起告别了生命。

南岗上的树林中又闪出一群敌兵。久伫在观察孔前的肖庆山早料到此着,抓起电话便向炮兵团喊话。给我打,截住这些龟儿子!只打十发,少打不行,多打不算数。树林前的灌木丛炸出一条火线。硝烟未尽,没死的敌兵蹿回了树林。不久,空中传来炸弹的呼啸,阵地前的开阔地腾起了火光和浓烟。肖庆山冷笑一声,娘卖操,想打老子的增援,老子根本就不派兵,上去的兵就能把你们都吃了。

阵地上格斗撕杀的声音越来越低,人越来越少。对手间由于无力,只能像孩童一样相拥着在地上打滚儿,但胜与负,生与死的战斗仍在继续着。

残阳如血。一面破碎的红旗在阵地上飘动。

战场终于像空林一样静下来。

 

 

夕阳西下,湖心岛沐浴在柔和的霞光下。

这里有过战争吗?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虽有战壕,虽有掩体,虽有弹坑,虽有千疮百孔的建筑,虽不时传来远处的枪声,但肖宇的心却异常的平和。他清楚,湖岸派绝不会罢手,更大的战斗正在平静中酝酿着,可这个仅有0.6平方公里的岛上环境太迷人,充溢着神秘的气氛。

他和刘茜茜被章队长安顿在岛东南的一幢别墅内,床很软,很快就睡去。没有梦,当他的脑海中浮出身临战场的场面时,醒了。这场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舞着一把七星刀冲向敌阵,似乎是在攻打一座湖边的高地,但捕捉不到真实的影像。他到隔壁的房间去找刘茜茜,见她鼻息仍很均匀地睡着,便决定只身去巡看一下湖心岛。这样,他走出了别墅,开始感受晚霞的洗沐。

这是个别墅区,有五幢日式的小别墅,花岗石墙,很古朴。这一定是当年日本人修的。面北的玻璃大多已碎,墙上弹痕累累。别墅间有花砖甬道相连,甬道上已长满荒草,和四周的草坪上的荒草连成一片,使别墅像是建在野草地中。肖宇觉得这种荒芜更有山野风光味儿。一座无墙的月亮门在别墅区西面,走出去是一片松树林。霞光从枝叶的缝隙中透过来,令人惬怀。林外传来嘈杂的人语。

走出松林。一座很有气势的建筑座落在岛的正中,面北,二层,顶上布满了沙袋掩体。人们扛着各式武器穿梭般地忙碌着,令肖宇感到了大战的临近。没有人在这座建筑前停留,而是向西去。那边有座三层的楼房,一定是湖上派的司令部。他踏上这座建筑物前的石板路,很宽,向北望去,豁然开朗,原来正对着那座通往对岸的石桥。桥的那端被摧毁的楼房仍冒着黑烟。他回眸仰视这座建筑,玻璃窗都毁了,高大的铜花门被炮弹炸开了一个洞。楼檐有一块被炸掉,落到台阶上,崩得门前到处是瓦砾石块。他看到楼檐下有一行发黑的描金大字,虽然字体布满了弹痕,但那种专用的词句还是被他一口气读出来----“解放A城纪念馆”。

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肖宇,心底涌出一股热流直向他的脑际冲荡。他感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他跑上台阶,从大门上的弹洞中钻进去。虽是黄昏,因光线是透过无玻璃的窗棂射入厅内,仍有足够的光支撑着眼睛的分辨力。展厅内尘埃遍布,展板上的照片卷起了边角,说明文字剥落了大半。灰尘不仅遮住展柜上的玻璃台面,柜内的展品也蒙上了厚厚的浮尘。

这不就是尘封的历史吗?

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着肖宇在展厅内飞快地走动,似在浏览展品,却又不驻足一视。他更像是在寻找一种久觅不得的珍宝,焦虑得血涌心狂。他狂奔上通往二层展厅的楼梯,一步一团尘烟。他直向中央展厅那个座落在中央的展柜。他急不可耐地用胳膊抹掉展柜上的尘土。模糊不清的玻璃下面现出了一把带鞘的大刀,尘埃虽然遮住了刀鞘,但刀柄头上系的那块红布像一股仍在流淌的永不凝结的鲜血震动了肖宇的心扉。

肖宇打开柜面,取出大刀,一手攥紧刀鞘,一手握紧刀柄,用力一拔,寒光惊目,一把雪亮的宝刀豁然展在眼前,刀身上北斗七星像七颗明珠在大厅中闪烁出一道道神秘的白光。他的心突然紧缩成一团,让他窒息,又让他生离死别般的欢愉。他看到刀柄上镌刻着三个字:

肖-庆-山。

 

 

吴敏晚饭后再次进入戈瓦拉的地下办公室,才算看清这间屋子的真面目。这是因为戈瓦拉要召开勤务组会议,特意放了盏气灯。是剧团下乡用的那种灯。剧团下乡,在打谷场上支两根杆子,挂两盏气灯,一边一根一盏灯,搭成一道大门,门脸后面便是舞台。气灯贼亮贼亮,比电灯照人。现在,把气灯挂在屋子里,就成了小太阳,灯光刺目,令屋中所有的人只能背光而坐。吴敏前夜没有看到的是正对着灯光的A城地图,巨大的地图遮住了半面墙,地图上映出一群极为夸张的身影,像群魔鬼的影子。

为什么与戈瓦拉只见一面便得到他如此的信任,她不清楚,但从戈瓦拉那双看似深邃,却又极为透明的眼睛中,她看出一种很敏感的目光,触动她的心禁不住怦然跳动。她感到不安,促使她小心地审视自己的情感。在这个急风暴雨般的革命大潮中,敌我对垒分明,可眼前的戈瓦拉是魔鬼吗?怎么没有魔鬼的丑恶?是仇敌吗?怎么没有仇恨的种子?现在就让我举起大刀,我能砍下这颗头颅吗?噢,是我丧失了阶级立场,让戈瓦拉激情四射的革命外表缴械了?完蛋了。真的吗?

她的精神很恍惚,事关A城命运的会议没有引起她的兴趣,至于窃取湖岸派的军事机密送给湖上派,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而做地下对敌情报工作原本是令她很着迷的追求。她记不清戈瓦拉在地图前慷慨激扬地演讲些什么,但她听到了戈瓦拉要夺取湖上派沿湖踞点,围歼湖上派于岛上的指令。她的心终于狂跳起来。她想到了肖宇,想到了刘茜茜。他们一定在岛上。不是约定六天后会合回京吗?白天,那座楼房爆炸坍塌时她正在附近的一座掩体内观战。湖上派的两枚火箭弹如同两条飞腾的火龙,几乎同一时间击中了楼房,其中一枚穿墙击中了一层的弹药库,巨大的爆炸声将整座楼掀到了天空。二十多条生命埋在了废墟下,直至夜幕降临只找到一支断臂,一条残腿。还有石桥上扑倒在红色碉堡外的那四个湖上派的人,当时她闭上眼几乎昏倒在掩体内。而那一阵阵“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呼喊将她惊醒,挺起身子向桥头张望时,正看到车上的解放军士兵头部中弹血溅车身的恐怖场景。她还看到身后不远处掩藏着一门榴弹炮,炮声一响,湖心岛上要死多少人。战争的残酷刺痛了她的心,她的血凝固了。她要救他们。她开始有深入敌穴的感觉了。就在这时,她看到戈瓦拉微笑着走来,那是张永远迷人的笑脸。

现在,他们背对着气灯坐在一起,地图上只剩下两个夸张的魔影,很安静。

好了,我们开始吧,戈瓦拉侧过身说。开始什么?当然是采访。吴敏躲开戈瓦拉的眼睛,那眼睛太火辣,甚至有点儿世俗;她看他的胡子,似乎又浓密了许多,强光下她看到了一根很白的胡须。你要先回答,为什么这样信任我?戈瓦拉一直保持着甜蜜的笑,为什么不信任?是怕你将机密告诉湖上派吗?不可能,我们俩有相同的理想。相同?相同什么?做职业革命家呀。好了,听我说小姑娘,你现年十八岁,你爸爸是老红军,军区参谋长,少将;你妈妈是军区医院政治部主任,中校。他们都不满十七岁参加的革命,你想干得比他们好,对不对。吴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调查。奇怪吧,我们才相识一天,可一天对我来说足够了,北京不是二七年的井冈山。噢,你还有两个伙伴,肖宇、刘茜茜,都是革军出身。是到湖上派那里去了吧?现在恐怕也在岛上,而你也是支持湖上派的。戈瓦拉为他的情报得意地翘起了胡子。

吴敏惊得瞪圆了双眼,她的心理被戈瓦拉几乎打垮了。不行,她想,要让他跟着我的思维走。你还是没有回答我,她蓦地问道。回答什么?你知道我支持湖上派,为什么还让我参加你们的核心会议?因为在这之前你不认识我。你就这么自信?戈瓦拉的胡子因更为得意的笑而翘得更高了。

“采访开始!”戈瓦拉突然收敛笑容,命令道。

这是道幽默的命令,但慑住了吴敏的心,她无法摆脱戈瓦拉的咄咄气势。“好吧,我们来探讨些问题。”吴敏的声音很柔,“你执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吗?”

“当然。”

“湖上派是反动派吗?”

“当然。”

“可湖上派说他们在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拉大旗做虎皮。”

“你让我怎么判断你们的对错?”

戈瓦拉嘎然止住谈笑风生的话语。是啊,怎么判断?马列主义的哪一条能够说明湖上派当诛不赦?他不敢相信自己在这个小姑娘面前思想这么贫乏,竟然回答不上她的问题。他的脸涨得通红。而吴敏被格瓦拉压在心头的巨石则化作一缕轻烟飞去。她哑然一笑,追问道:

“给你一把大刀,你能直面砍向湖上派吗?”

戈瓦拉再次语塞,脸愈加的红。

“我看你不敢,你判断不出湖上派与你是否有深仇大恨。可红军杀白狗子敢,八路军杀日本鬼子敢……”

“不!”戈瓦拉突然暴跳起来,站到地图前歇斯底里地挥动起拳头,眩目的灯光照在他惨白的面颊和油黑的胡须上,使他像一具玩偶在摆动,“你是说在这场事关中国革命前途的斗争中没有敌人?你这是刘少奇的投降主义,是赫鲁晓夫的修正主义,是伯恩斯坦。伯恩斯坦懂吗?修正主义的鼻祖。革命是阶级的对抗,是暴烈的行动。在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斗争中没有调和,没有折中。白天,我们一下牺牲了二十多位战士,这就是对你的回答!”因为激动,戈瓦拉的嘴唇颤抖起来。

吴敏冷峻地看着戈瓦拉,她失望极了,她的戈瓦拉——曾有一刻她的心里这样拥有过--怎么会有这样混乱的逻辑。她不为夺回的自尊而得意,她开始可怜他。于是不再提问。

俩人的世界安静下来。

戈瓦拉的精神极度亢奋。吴敏的话太伤他的自尊,他不能不反击她,但当他触到吴敏怜惋的眼神时,情绪禁不住渐渐平缓下来。他捶一下额头:“唉,我为什么向你喊?你是湖上派的人,当然希望调和。”

“后悔让我来了吗?”一种很温馨的语调。

“不,”戈瓦拉的眼睛又闪现出光芒,是那种让异性一看便心动的目光,“我喜欢你,愿意和你结为知已,所以让你来。至于担心你泄密,根本不可能,因为现在我们已经向湖上派发起进攻了。”

吴敏心头一颤:“怎么这么快?”

“那座楼被炸塌后,我立即从郊区各县调集了一千武装,傍晚前就已进入了阵地。”

“你不能打湖心岛,”吴敏突然神色紧张地站起来,眸子中含着焦虑和哀怜,“岛上有多少人,一炮打上去就会死一片。我看见湖边藏着一门大炮,你不能用炮报复他们。”

戈瓦拉自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漂亮的姑娘,眼镜挡不住她神采飞扬的大眼睛,貌似成熟的仪表更遮不住她青春秀丽的面庞。现在,她终于露出了女孩子的娇态。他笑了,又恢复了自信。

“你真是个小姑娘,那炮是吓唬人的。我可以用迫击炮打打,但不能用那炮打,岛上有我们A城的魂。”

“魂?”

“对,魂。”他指着地图上的湖心岛。岛是黄色的,正中有一枚红色的五角星,“正对                                               着石桥的是解放A城纪念馆,馆的二层中央大厅陈列着一把七星刀。A城人把它称作‘A城 魂’。”

 “七星刀?”吴敏的眼睛里流落出令人不易察觉的震动。

“这把刀的主人是解放A城战役时的一位师长,他十六岁扛着这把刀参加了红军,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解放A城的战斗中,他又挥舞着这把刀攻下了南岗高地,为攻城扫除了最后一个障碍。我考入A城工学院报到的第一天,就去瞻仰这把刀,从此后,我每月都去看它一次。是它鼓舞我立志今生献身共产主义事业,做一名职业革命家。可惜,它被湖上派霸占着,它的身上一定落满了灰尘。”戈瓦拉深情地凝望着地图上的湖心岛,凝望着岛上那枚鲜红的五角星。他的眼神似乎穿透了墙壁和大地,与岛上的七星刀偎依在一起。

吴敏的胸急促地起伏着:“这个师长叫什么名字?”

“肖庆山。”

“啊。”吴敏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惊叫。

 

肖宇抱着七星刀出了纪念馆,一身灰尘,但胸中却是一片灿烂。他感觉有一股暖气从刀身钻入手臂,延着两肋传到两足,又上蹿经椎骨直冲头顶。他顿觉气爽心怡,身上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他站在纪念馆门前的石墀上,对着宽宽的石道,对着石道尽头的石桥,对着石桥尽头冒着青烟的大楼废墟,抽出七星刀,举向了天空。他凝视前方,就这样举着,没有声响,但高天都像在轰鸣,他觉得身体终于有了根基,可以踏实地站在大地上了。

章队长和刘茜茜跑来,薄暮中看到一尊神举刀站在楼前,惊住了。当看出是肖宇时,七星刀已收回鞘中。

“这是馆中的七星刀吧?”

“是。”

“这是A城的魂。”

“可灰尘已落满了刀身。”

“等造反派掌了权,立即重修这座纪念馆。”章队长飞快地转过话锋,“我正到处找你。现在有紧急情况,需要你帮助。”

“什么情况?”

“下午,根据你的建议,我们派了五十人渡湖上了南岗。刚才他们派人回岛报告说,湖岸派又调来上千武装,要夺取我们沿湖的据点。看来,他们是要控制沿湖,然后攻占湖心岛。”

“那就打吧。”

“你看,电已被掐断了,电话也断了,湖心岛马上就要成为孤岛。岛上只有二百来人,一场血战难免。我想请你和小刘下岛。”

肖宇抱紧了七星刀。“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A城的造反派请求你们下岛,回北京向中央文革报告这里的情况,让中央文革十万火急解救我们。”

这重如千钧的托付令肖宇一震。就这样弃战而去?他的心禁不住像水葫芦一样漂浮不定。

夜暮降了,湖心岛没有一丝光亮,万物沉入黑暗。寂静中听得见肖宇的心声。蓦地,他觉得后背沉沉的,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抱住了他。是软软的胸压在他的背上。他感到刘茜茜速跳的心在撞击他的心房。“走吧。”刘茜茜在他的颈后小声地说,像是哀求。

突然,一声炸响,南岗上闪出一片火光,接着枪声大作,漆黑的夜空顿时划出无数条火线。

“快走吧!”章队长催促道。

话音刚落,沿湖都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整个南湖沸腾起来。

“走不了啦!”肖宇抽出了七星刀。

七星刀在黑暗中闪出了七道星光。

 

                                   八

 

攻下南岗敌军第一道防线后,肖庆山立即组织了对第二道防线的进攻。第二道防线在树林的边缘,中间隔着一片低矮的灌木构成的开阔地,坑道和暗堡都被树木遮掩着,只看见火舌从树林中吐出,却不见敌人的踪影。肖庆山用了二十发炮弹去炸,树枝飞天,尘埃落定后,一个排借着灌木做掩护冲了上去。孰料冲到一半便被敌人的炮弹阻击在山坡上,接着又飞来十几发燃烧弹,准确地落在攻击的队伍中间。东北的中秋时节,秋风强劲,草木渐干,灌木遇火顿成一片火海,一个排的战士再不见一个抬起头来。

冲!冲!借着火势冲!肖庆山在前线指挥所大声命令着。又一个排冲上去。烈焰灼烤着大地,未等战士们接近火线,火头已伸过来,燎焦了他们的头发眉毛。望着被火追赶后撤的战士,肖庆山怒火中烧。突然,从攻占的敌军第一道防线的战壕中跃出一只担架队,四十余人抬着二十余副担架迎着浓烟冲向火海。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战士,就像一柄利剑上的剑锋刺入肆虐无羁的火头。很快这支队伍隐没在火海中。

“尚云!”吴雪林惊叫了一声。他在望远镜中清晰地看到了那剑锋就是尚云。

“命令炮兵轰击敌军二道防线阵地!”肖庆山大吼一声,声音在颤抖。

“几发?”

“十发。不,十五发!”

肖庆山将望远镜紧紧地抠在眼窝里,注视着火头,注视着从火海中奔跑出来的每一个战士。他最关注的还是他的尚云。娘卖操!火怎么不往岗上烧!风是北风,吴雪林说。娘卖操,他想骂为什么不刮东风,陡然灵感一闪,诸葛亮能借东风,共产党就不能借北风?虎将大刀突然计上心头,老子以毒攻毒,也火攻你!肖庆山为他的计谋禁不住偷偷地笑起来。

炮弹呼啸着从指挥所上空掠过,在树林的边缘连续炸出一条火线。敌人的枪声弱下来。尚云领着担架队冲出火海。肖庆山放下了望远镜,他命令部队停止正面攻击,调一个团绕到南岗后面,攻击南岗北侧,切断南岗与A城的通道,再火攻南岗守敌。

“绝妙的着法。”吴雪林称赞肖庆山这步棋。

“那就拜托你在这里指挥部队佯攻南岗。”

“说好,你可不许耍大刀,否则我无法向司令员交差。”吴雪林哂笑着说。

尚云带领担架队从前线撤下来。十几付担架,抬着十几个焦黑的战士,军衣和肉体连在一起,看不见面容,甚至看不见任何肤色。尚云的脸上满是烟气,黝黑,像非洲沙漠中的部落女。用力抹去额上的汗水,又涂抹出一付黑头花脸。她喘着粗气,让担架员放下担架。放下担架,担架员都仰倒在地下,大口地吞吐着混杂着焦烟的空气。她查看伤员,叹息接着叹息,两眼因失望而茫然。

吴雪林送出肖庆山,远远地看到尚云。“去看看老婆吧。”他对肖庆山说。

“老夫老妻的。”

“你不知足?司令员说她是军中女神。”

“听说你也曾要求娶她。”

“没你有艳福嘛,司令员专为你找的。”

“那好啊,如果我去见马克思,你可要照顾她。”

“掌嘴。”吴雪林揍了肖庆山一拳。

肖庆山来到担架队,他俯身要看他受伤的战士,尚云拉住了他。都死了,别看了,尚云哽咽着。阵地上就这几个还有动静,抬下来连哼一声都没听到就走了。抬!抬!把战场上牺牲的战士都给我抬下来,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成游鬼!肖庆山冲动地朝尚云喊。抬什么?敌人的机枪在那儿张着大口,我们的担架队牺牲了一半!尚云嗔怒的泪眼瞪着肖庆山。这是肖庆山第一次看到尚云发火,吃了一惊。他看看四周,只有警卫员注意他。好,好,不去就不去,反正A城早晚是我们的。她还流泪,甚至发出了哭声。好了,这是战争,懂吗?战争。见了死人就流泪,这仗还能打吗?乖巧的警卫员将毛巾倒上水壶的水,递给了肖庆山。肖庆山拧干了毛巾递给尚云,小声地说,擦擦吧,别让人家说我怕老婆,行吧?尚云擦净了脸,虽然仍有烟色,但肖庆山心里依旧甜甜的,她真是军中女神,心里满足地说。

“告诉你,”尚云有些羞赧地,“我怀孕了。”

 肖庆山的嘴角一颤,他抑制住激动,责怪地说:“那为什么还上前线?”

“人家才知道。”尚云温柔地望着肖庆山,“不高兴吗?”

肖庆山一把攥住尚云的手感慨地:“你,你真是军中的女神。”

“别女神女神的,只希望你珍惜自己。”

“我会的。你也要注意。”

“生个女的。”肖庆山临行对尚云说,“童子龙女,你就成观世音了。”。       

尚云拉住警卫员,指着他背上的七星刀说:“就这么背着,别摘下来给他,要也不给。等打完了仗,我谢你。”

 

章队长带几个人上了小船。就这一条船在岛上,像维系生命的线。现在,它要划到对面的南岗,支援岗上的湖上派战士。岗上的枪声越来越弱,从四周射向岗顶的弹光却越来越多地在夜空中流蹿。

把七星刀给我用用,章队长站在船头对送行的肖宇说,这家伙打近战好使。肖宇犹豫。章队长急了,朝他压着嗓子吼,这把A城魂能够保佑湖上派得胜回营,A城的魂,你有啥舍不得的?章队长几乎是从肖宇手中将七星刀夺过来,这仗打完了就还你,让你玩儿个够。话中带着揶揄的笑。接着他把系在腰带上的手枪连枪套解下来扔给了肖宇,交换,谁也不吃亏。湖心岛就交给你了,船离岸时章队长甩下一句。肖宇叮嘱章队长,南岗支持不住就撤回来,别拼命。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一个,黑暗中传来章队长轻松的答话。七星刀一定还你。这声音很小了。肖宇的心提起来,担着章队长,担着七星刀。

世界突然亮了,是月亮从东边的树冠上悄悄地爬起来。枪声太吵,令上弦的月庞一付愁容。轻云拂过,朦胧的月色更增加了几分凄冷。它一定在埋怨枪声,埋怨火光,埋怨它的冰清玉洁无人动容。它渐渐升高,挂在天穹,俯视着南湖。枪声依旧,高天也不安静,痛楚的它终于扯过一片云彩遮住了面容。

章队长临行将守岛的指挥权交给了肖宇。外省人相信北京的红卫兵就像柳枝相信春天一到便会抽絮发绿一样,这位年轻的代文攻武卫队长立即得到了一阵掌声。其实,留在岛上的湖上派人大多是中学生,那些大学生们早有远见地离岛到郊区活动去了,留下的这些中学生自然拥护这个同龄的队长。现在,环岛都可以听到挖战壕的声音,很弱,但含着坚韧和顽强。

肖宇猛然想起刘茜茜。

刘茜茜躲在司令部大楼门洞的拐角处。一颗流弹曾窜进楼门,从肖宇的头上飞过,叭地打在墙上,反弹到地下,冒着白烟滴溜溜地转,惊得肖宇一身冷汗,刘茜茜则吓得抱住肖宇颤抖着直至肖宇离开也说不出一句话。所以,当肖宇送章队长离岛后,她便顺从肖宇的安排躲到子弹打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向着楼门站着。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楼门,那里有一丝朦胧的夜光,她切盼着肖宇疯狂地闯进来,她会扑上去,抱住他,紧紧地永不松开。自从上岛后,她在肖宇面前越来越娇,似乎这里是情感的世外桃园,令她不在羞涩。枪林弹雨中她有了惧怕,她人生第一次感到女孩子需要一个白马王子,躲在他的身影下就有了慰藉和安全。企盼的时间太久太久,楼里空无一人,恐惧越来越强,她的身子开始发抖。

楼门处的微光终于闪动了一下,接着响起肖宇呼唤刘茜茜的声音。刘茜茜没有如她期盼的那样跑过去搂住肖宇,她只是在黑暗中站着,眼泪流了出来。肖宇急了,大声地喊茜茜。黑暗中传来了哭声。肖宇向哭声跑去,就像蜜蜂能辨出十里外的花香,他知道要找的小姑娘就在面前。他向黑暗伸出了双臂。刘茜茜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肖宇。

“肖宇哥哥……”声音像天使一样动人。

肖宇领着刘茜茜回别墅,抱了两床被褥和蜡烛来到纪念馆。这次是从后门进的,点燃一支蜡,走进去,楼道很宽,像是办公区,不像展厅那样积满灰尘,但堆满了杂物。推开一扇门,屋里并着一对桌子,像做床用,有人睡过的痕迹。肖宇将一床被褥铺在桌子上。

“你就在这儿休息,哪儿也别去。”

“你呢?”

“再找一间。”

“不行,”刘茜茜抱住肖宇的胳膊,很娇地,“我不让你走。”

“湖岸派就要打过来了。”

“可我害怕。我们回家吧。”刘茜茜抽泣起来。

肖宇着急地:“我们不是总说踏着父辈的足迹,在风雨中成长吗?这里就是锤炼我们的战场。面对保皇派的进攻,离开就是逃兵。”

刘茜茜还是哭。“要是出事儿怎么办?”

肖宇赌气地:“要走你走!”

“可我就你一个哥哥。”刘茜茜哭得更加伤心。

突然,纪念馆外传来炮弹的爆炸声,持续着,整座楼都随之颤动起来。肖宇甩开刘茜茜,冲出门,摸索到楼梯,沿楼梯飞快地跑到楼顶。炮停了,西望南岗,那里火光闪闪,浓烟像数条扭曲翻腾的乌蛇在夜空中游动。南岗上不再有枪声,空中的子弹弧光也不见飞舞。一时,整个南湖都沉寂下来。

肖宇猛然意识到南岗上血腥的场面。他转身跑下楼,跑出纪念馆,向西,直跑到与南岗相望的西岸。刘茜茜一直跟在他的后面。所有掘战壕的湖上派战士都聚在那里,无声地凝望着南岗。看不见人的面容,但心都同样的悲痛和焦虑。

月亮掀去云朵,又露出明朗的脸,从天穹撒下柔润的月光,像轻沙摩挲着湖心岛,摩挲着弹火灼伤的南岗。深邃湛蓝的夜空将南岗衬托出一个巨大清晰的剪影,剪影中闪着余烬的光亮。湖面上弥漫着焦木的烟味。

霍地,在南岗下的湖面上闪出一个亮点,缓缓地向岛移来。人们屏住了呼吸,眼睛都凝聚到这个亮点上。很慢,很慢,终于看清那是只小船。人群中发出唏嘘声,但很快又变成对小船焦灼的期待。

那船很有方向感地向岛漂行,像有人在划动,但又看不到人影。

墨色的湖水泛起微澜,在月光下闪动着银色的鳞光。是鳞波在推送小船吗?肖宇感觉到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维系着小船的命运,这使他对小船生出一种道不出的冀希,很明确,又很模糊。他所有的神经都聚集到月光下的小船上,眼前黑夜退去,月色化为阳光。突然,他看到漂到湖心的小船射出一道雪亮的光柱,向湖面和天空闪烁着晶莹的光彩。肖宇禁不住“啊”了一声,随即感受到一股磁石般的引力将他的身体吸向那光柱。他急不可耐地脱掉衣服,扑向黑沉沉的湖水,一串浪花,一串鳞光,直向着小船翻去。

刘茜茜抱起肖宇的衣服,与岛上的人一起揪心地望着翻腾而去的浪花。浪花在小船前消失。须臾,小船有力地向着岛岸冲来。

船被肖宇推到岸边。人们围上来,顿时被船里的景象惊住。章队长仰在空荡荡的船中,尚未凝固的鲜血淌满了胸膛,胸膛上横着七星刀,不见刀鞘,刀柄则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他的脸被血流遮住,但那倒刺般的胡髭仍然插在腮边嘴角,使人感到他一跃而起,仍会燕眼圆瞪,杀气逼人。可他死了。他负了重伤,他挣扎着爬上了小船,他一定在用七星刀划船。肖宇流泪了,谢谢你,把七星刀带回了湖心岛。肖宇捧起七星刀,七星刀上的北斗七星在月光下立时闪出七道银光。

湖岸派的大喇叭又响起来,播送着敦促湖上派投降书。最后期限,明日十时。

漆黑的湖心岛,沉默的湖心岛,哀痛的湖心岛。

章队长的遗体被抬到纪念馆大厅的中央,四周点起数十支蜡烛。围着遗体站满了湖上派的人。抽泣声在厅内回环着,气氛哀伤而低沉。从大门外又传来湖岸派的敦促湖上派投降书。突然,在人群中响起一声“为章队长报仇”的怒吼,顿时应声四起,整个大厅像爆裂了一样响起了复仇的呼声。呼声一停,人们将目光投向了肖宇。烛光中肖宇看着一张张染着硝烟稚气未脱的脸,自信这是一支不怕死的队伍。大学生是个熊,只说不练,看看这些中学生,无私无畏,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告诉他们冲向何处的领袖。他瞥一眼烛光簇拥中的章队长,然后举起了七星刀。

“这是A城的魂,”大厅中回响着肖宇铿锵的声音,“我们在它的面前宣誓:为了捍卫A城的文化大革命,我们誓死战斗到底!”

人们仰望着七星刀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随着肖宇大声地宣誓。大厅再次淹没在呼喊声中。

高举在空中的七星刀在昏黄的烛光中闪动着凄冷的光。

 

                                    九

 

凌晨二点,肖庆山切断了南岗守敌与A城的联系,并攻下了北面的第一道防线。敌人依据黑夜莫测的树林不停地向外疯狂地倾泄着子弹。已有近一个营的战士倒在南岗下,尽管总攻的时间临近,刘雨农的命令催得紧,肖庆山不愿再用战士的生命继续强攻。

高旷的月夜是那样恬静,溶溶的月色将南岗渲染成水墨画般的意境,但枪声响着,人类与自然竟是这样不和谐地共存着。

肖庆山站在指挥所外,望着天上的明月,祈祷着上苍。诸葛亮赤壁借东风,他南岗之战在借北风,他相信共产党顺应民心统一天下,若苍天有知,定会助他一臂。他的战士背着干柴火种已潜到敌前沿的灌木丛中,只等北风强起便火攻南岗。他的脸上感到了秋风的凉意,他盼着秋风像板子一样打他的脸,盼他的脸被打得鼻青眼肿。临近凌晨三点他终于盼到了板子打脸一样的北风。老天,我给你重修庙宇,他暗暗地说,而他的口中却掩饰不住兴奋地大喊,五十发!五十发!全给我砸到南岗岗顶上!

南岗岗顶顿时火光冲天。这正是火攻南岗的命令。就在炮弹炸响的那一刻,潜伏在前沿的士兵点燃了煤油浸过的干柴。树林前的灌木丛先是燃起一条火线,借着风力倾刻便燃起了大火,无数只火头像饿狮一样扑向树林,风卷火狂,南岗倾刻淹没在火海中。

肖庆山望着大火,望着被大火烧红了的夜空,惬意地笑了。老子也烧你,烧你个片甲不留!电话又响起来。话筒里传出刘雨农的厉声,你的眼睛打瞎了吗?看看几点了?南岗枪声、炮声热闹了一夜,我数着,一百发炮弹都打光了,可你还是没拿下来!我在用火攻,肖庆山说。在攻就是没攻下来。还有半个小时,四点钟,四点钟没攻下来,撤你的职!这是总部的命令。刘雨农陡地压低了声调,大刀,你有困难吗?有困难,我调预备队过去。肖庆山羞愧难当,让司令员问他有没有困难,不啻在骂他的无能。大刀不知什么叫困难!他放下电话,怒火已烧满胸腔。他一把拽过警卫员,从他背后的刀鞘中抽出七星刀,走出指挥所,走到前沿阵地上,举起七星刀,向着他的士兵大喝一声:“为了新中国,冲啊!”

七星刀闪着慑魂的寒光向着南岗舞去,七星刀的身后轰响起上千士兵的喊杀声。

警卫员被肖庆山抽走七星刀的举动惊呆了,待他清醒过来,肖庆山已带队伍冲向了南岗。他追去,正遇到尚云带担架队跑来,他拉住她哭了.

“师长把大刀抢走了。”

“他在哪儿?”尚云的心像着了一重锤。

“带队伍冲上去了。”

尚云不顾一切地向前面的喊杀声狂奔而去。

搏斗是在树林边缘的敌人第二道防线前展开的。此处大火已烧过,在防线上躲过火烧和从树林里冲出火海的国民党兵都聚集到这里,迎着共军的杀声端起了枪。大火没有给他们留下子弹,枪膛大多是空的,但他们仍端着,杀声一到,便也吼叫着杀声抡枪向共军扑去。狮虎相撞的一瞬,每人立即捕到各自的对手撕杀起来,没有了子弹的国民党士兵扔掉没有刺刀的卡宾枪,抓住共产党的士兵;用不上枪刺的共产党士兵扔掉了长枪揪住了国民党的士兵。这是真正的肉搏,在地上滚着,翻着,扭动着,听不到喊杀声,只有使力时发出的声响和临死前痛苦的挣扎声。浓烟遮掩住月盘,夜色迷蒙,看不清撕杀者的着装,更搞不清哪方的士兵在更快地减少,甚至在杀死对手后找不到下一个格斗的目标。两脸相对,一方问是共产党吗?答,老子八路军;自己人,两人分离,再与另一个站着的人对脸。是国民党吗?老子是共产党,找的就是共产党,接着便是怒目切齿的撕咬。

肖庆山不用对脸,七星刀有灵性。他挥刀左砍右劈,就像井岗山杀白狗子,太行山杀日本鬼子一样,刀挥过去,一个圆弧,敌人的脑袋便滚到地下,刀太快,他还是要用脚去踹无头的死鬼,否则就不会倒下。他不用看断颈处的血色,是黑的,不会错。他杀得周身舒坦无比,他想就这样杀下去,不要停止,不要让他的七星刀进博物馆。每砍下一颗头颅,他便大喊一声杀,战场上只有他一人在喊杀,在萧杀的月色中清晰无比。国民党兵面对这个不问身份挥刀就砍的大汉惶悚惊恐,但不等探究底细,脑袋已飞出三尺之外。他杀到最后竟找不到敌人了。

他终于垂下刀回过身去。尚云已跑到他面前,一双手伸向了七星刀。他听到了她急促的喘息声,但他挡住了她,他看到了在她的身后他的战士都站在山坡上仰望他着,他们在等候他的命令。大火已翻过岗顶向南烧去,他要在总攻前站到岗顶上,他推开尚云,再次举起了七星刀,向着他的士兵高喊:“为了新中国……”突然,隐藏在他身后敌人的地堡中吐出了一串火舌,就像蜇伏的毒蛇扑向了他。他扑倒在尚云的身上。他用刀撑住身体,拼尽全身力气站起来,喘着粗气,将七星刀举过头顶,奋力喊道:为了……新中国……冲……啊!

肖庆山魁梧的身躯倒在了地下,七星刀紧紧地箍在他的手中。

 

对A城的攻击只用六个小时便攻到市中心的区域。刘雨农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他不再耽搁,离开指挥部向纵队医院快步走去。肖庆山在南岗负伤的消息和夺取南岗的消息刘雨农是同时得到的,其实,肖庆山当时就已牺牲,为了不影响他指挥总攻的情绪,吴雪林向他慌报了伤情。总攻开始后,他一直在询问抢救的情况,吴雪林告诉他的都是慰藉的信息。他走进医院便感到气氛的异常,吴雪林将他引进一间病房,未及细看床上的肖庆山,尚云扑到他身上痛哭起来,他立即明白了一切。

肖庆山的嘴微张着,好像还在呼喊着为了新中国冲锋的口号。他清楚地记得那个随他上井冈山的少年,那是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现在的这张脸已被革命刀削斧凿成岩石般刚毅的面孔。他多希望这个少年能与他一起见到胜利的一天,可即将到来的胜利没有削弱他为革命献身的信念,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死亡。他拿起安放在肖庆山胸上的七星刀,从刀鞘中拔出刀。肖庆山,你这个混蛋!到底你还是抡起了大刀,到底还是要我把大刀送进博物馆!七道星光闪过他的眼睛,两行热泪滚到刀身上,像七星的泪水,又流落到肖庆山的胸膛。

“尚云,你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肖宇。”

“好名字。从今天起肖宇由我来抚养。”

“不,我行……”

“这是我的责任。革命胜利了,你要再去学习。”

他转向吴雪林,眼中含着哀伤和期盼,拍着他的肩说:“照顾好尚云。”

“是。”吴雪林读懂了刘雨农眼睛所说的话。

立即向东总汇报!筹备追悼大会,让全军向肖庆山同志学习!刘雨农大声地下着命令,然后走出了病房。

A城内的枪声还在激烈地响着。

 

 

晨曦微露,月亮像一块透明的胶状剪影挂在西边灰色的天际。南岗湖似乎刚刚睡去,夜晚的血腥搏斗也烟云俱散般地消逝得没有了踪迹。随着天色渐明,阒静的湖面飘起一层薄薄的雾霭,接着湖边树林中响起小鸟的啁啾声,很快便连成喳喳不绝的争鸣。开始有小鸟在湖面上飞翔,一对一对的,像伴着小夜曲,掠过水面,又飞回树林。但当霞云舒卷,朝阳跃出东方的地平线时,成群的小鸟结成飞毡般的戏阵,随着大自然壮丽的交响在湖面上快乐地飞舞。南岗湖醒了。

吴敏一夜没睡。

环湖的枪声正激烈时,戈瓦拉为了显示自己的指挥才能,将吴敏径直带到前线指挥所。指挥所正对着湖心岛,那门榴弹炮便在旁边座立着。吴敏离开戈瓦拉卧到榴弹炮前的沙袋掩体内,观察湖心岛的动静。石桥桥头已被湖岸派的部队封锁得水泻不通,机枪不停顿地向着岛上扫射,但岛上没有回应。这种沉默令吴敏愈加不宁。她坚信肖宇和刘茜茜在岛上,他们在干什么?最好躲在纪念馆里,别出来,更不要离岛去增援什么地方。可肖宇能不参加战斗吗?她太了解他,他的为理想献身的信念使他不可能为了活命而躲避这场战斗。鲜血与死亡使吴敏的心中积淤着困惑,她最盼望的就是见到肖宇,向他倾述心中的苦闷。戈瓦拉是个充满智慧的人,可困惑正来自他的智慧,他无法给她解答,就像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却不知第一个推力来自何方一样。

封锁桥头的枪声停了。吴敏抑制不住上岛找肖宇的冲动,从掩体中一跃而起,在月光下像一位天使,飘逸着短发向桥头走去。她跨过枪刺筑成的封锁线,有如一阵风从湖岸派士兵的头上飞过。士兵们惊讶地望着这位天使,不知所措地松开了手中的武器。朦胧的月色中她就像飘然而动的鹅毛,倏然间便到了桥头。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这支肆意飘动的鹅毛,猛地扑倒在地,将她压到身下。几乎是同一时间,湖心岛上响起了枪声,一串子弹贴着这位不速客的脊梁飞了过去。湖岸派的机枪立即回应,子弹像骤风一样扫向了湖心岛。

吴敏感觉到是被一个男人压在了身下,挣扎着翻过身,用手使劲儿地推她身上的人。

“别动!”是戈瓦拉的声音,“不想死就别动!”他命令道。

她很爱听这声音,甚至有些企盼。她的身体酥软下来,不再动,痴望着上面这张脸,但看不清。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地给她扶正了已斜到面颊上的眼镜。她看到了那熟悉的胡子,看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她伸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戈瓦拉,她感觉到嘴唇很湿很热,无法克制地伸出了舌头,她立即触到了一个舌尖。她再也听不到身体上空呼啸的枪声,只听到身上那面胸膛急促的心音。

突然,岸上响起炸雷般的炮声,将吴敏从陶醉中惊醒。她推开戈瓦拉,抓住他前胸的衣服疯了似的叫喊:“你说过不用炮!你说过不用炮!”

戈瓦拉被吴敏突变的情绪怔住了。“没打湖心岛,”他力图表白自己,“你看。”他将吴敏的头扭向南岗。南岗顶上传来爆炸声,伴着刺目的火光。

吴敏平静下来。“你说过不用炮。”声音很弱。

“我说的是不炮打湖心岛,可南岗的战斗我们已死伤十多人,不用炮,会死更多的人。”

两岸的枪声都停下来,戈瓦拉乘机将吴敏拉回指挥所。

你要用炮打湖心岛,我就钻炮筒子,把我打到岛上去,路过榴弹炮时吴敏说。要打,我先钻进去,再把你拉进去,咱们一块儿上岛,戈瓦拉戏谑地说。吴敏踢了戈瓦拉一脚,戈瓦拉很开心,他觉得这脚踢得很娇。

吴敏依旧卧到掩体内,她要守住大炮。

现在,天亮了,鸟儿叫了,太阳出来了,吴敏紧张了一夜的心松驰下来,她想睡。忽然,她听到马达的隆隆声,声音越来越大。她遁声寻去,忽地看到一辆坦克开来。这个混蛋,她骂道,不用大炮用坦克。她要去找戈瓦拉,却又看到身后坐着一个持枪的中学生。

吴记者,你要干什么?你管呢。勤务组长要我看着你。看我干什么?怕你一冲动往岛上跑。我跑不了,你走开。可这是勤务组长的命令。无可奈何的吴敏要喊戈瓦拉,却见硕大无朋的坦克开到了她的面前。

 

岛上静静的,不足二百人的湖上派战士被肖宇分派到岛的四周,准备与湖岸派决战。大部分兵力在桥头,卧在掩体内,双目紧张地窥视着对岸的动静。每个人都清楚,环湖有无数双眼睛和无数支枪口对着湖心岛,就像无数只饿狮围着一只羸弱的羚羊,随时都会扑上来撕争朵颐。大战前的宁静是对意志的折磨,这使得时针像炙火一样灼烤着这些不足二十岁的小伙子。随着十点的临近,渐渐地几乎每个人都颤抖起来,端不稳枪,就连卧姿也因抖动而不得不变换着体位。

肖宇把刘茜茜抱到桌子并成的床上。就这么待着,他说,北面如果响枪,就躲到楼道里。那你呢?刘茜茜怯色地问。到桥头去。我怕。怕什么?怕我死?人总得一死。可我怎么向我爸交待。干嘛我爸我爸的?就不是我爸。我错了,刘茜茜可怜兮兮地说。是我不像哥哥吧?什么叫不像?就是。那好,听我的话,别出去。说罢,肖宇推开刘茜茜,拎着七星刀出了门。刘茜茜追出去,肖宇已出了纪念馆。

湖对岸传来湖岸派的大喇叭声:“敌人不投降,就叫它灭亡!”

一颗信号弹在湖心岛上空爆开。先是湖北岸向着湖心岛倾泻出暴风骤雨般的子弹,接着南岗上十几挺机枪居高临下地向岛上开了火。湖南岸码头上划出十余只游船,每只船的船头架着一挺机枪,也吐着火舌向湖心岛逼来。

湖岸派的火力打得桥头湖上派的小伙子们蜷在掩体内,没有了还手之力,但他们颤抖的身体却因枪响而恢复了镇定。他们在等待着时机,枪声不能总这么密,湖岸派的人冲上来时,就该他们逞强了。

他们终于听到枪声稀疏下来,于是竖耳静听湖上派上桥冲锋的声响,那应该是啪啪的或咚咚的很杂乱声音。可他们听到的却是隆隆的轰鸣,是一种绝对有慑人心魂的响动,震得整个湖心岛都在颤栗。什么东西!小伙子们几乎同时抬起身端枪指向石桥。但他们从掩体中探出脑袋的那一瞬间,便像飞驰的俊马突临悬崖一般,惊得脑中化成了一片空白。原来是一辆巨兽般的坦克碾上石桥向湖心岛冲来。未等守岛的小伙子们从惊悚中清醒,一串火光从坦克平直的炮口中喷出,横在桥头的掩体和掩体内的二个人立即飞上了天空。断臂残肢落到桥头两侧的掩体内,血淋淋的景像使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又颤抖起来。响起了抽泣声,接着是抖瑟的哭声,蓦地,一个十五六岁瘦小的少年瞪着疯颠恐怖的眼睛,哭嚎着爬出掩体向湖堤跑去,刹那间跳入了湖中,脑袋在水面上浮现了一次,连挣扎都没有便沉了下去。没人相救,甚至连眼珠都没有多瞥一下。就这样他们惶悚不宁地望着坦克,像屠场的牲畜一样等着利刃的宰割。

坦克碾倒了桥中央那两座铁板焊成的碉垒。一队四五十人的湖岸派战士端着自动步枪冲上了石桥,晃动的枪刺远望去就像是一片移动的白光。桥头的掩体内开始有人向后跑。由于岛上没有了枪声,对岸也停了射击。坦克统率下的这支队伍就像是去受降。

一直在掩体内观战的吴敏随着枪声的沉寂,悬挂的心开始落下来。这很好,她想,只要不打了,只要不死人就好。可肖宇呢?她开始怀疑肖宇在岛上。没在岛上就好了,她祈祷。

    就在这时,岛上桥头的左侧闪出一条火龙,风驰电掣般地贴着坦克顶部向岸上飞来,越过吴敏的上空,飞向不远处的湖岸派司令部大楼。一声巨响,大楼被炸出一个大窟窿。尘埃未落,岛上又闪出一团火光,霎时间坦克发出了更大的爆炸声,随即冒出了浓烟。湖两岸的空气被这声爆炸凝固了,所有人的眼睛都聚到瘫痪的坦克上。

突然,守岛的阵地上蹿出一个人,举着一把闪亮的大刀冲上了桥头。肖宇!吴敏一眼认出了举刀的人。她忘却了一切危险,跳起身向石桥狂奔而去。

章队长留下的两枚火箭弹肖宇早就作为防御湖岸派进攻的重要武器摆在桥头防线上,坦克上桥后,他到两个火箭筒手的掩体内,要他们将坦克放近后打。孰料,桥头被炸死的两人的残肢落到他们掩体内,俩人竟因惊吓颤抖得握不住火箭筒。坦克眼看驶到桥头,在他的怒吼下第一发打飞了。愤怒中,他夺过另一支火箭筒,架在肩上,像端着一支步枪一样瞄准坦克扣动了扳机。坦克立即在一片绚丽的火光中停顿下来。这个庞然大物冒出的浓烟令他的眼前闪现出一片恢宏的战场,红旗猎猎,军号阵阵,排山倒海的大军向着敌人呐喊着杀声。他激动地举起了七星刀,跃出掩体,向着桥头阵地上的湖上派战士大声喊道:“为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冲啊!”

掩体中木然的小伙子们转动着木然的眼睛,木然地望着他们的肖队长兴奋地挥刀冲上桥头,就像一群无知的孩子观看一只木偶乏味的表演,无人站起来,甚至无人肯挪动一下蹲得酸疼的腿。

七星刀的刀锋劈开了浓烟,浓烟在刀脊后形成一面黑色的风旗,刀柄上的红布像火苗一样在风旗中下闪动。肖宇觉得自己已经像父亲一样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了,他的身后跟着千军万马,脚步震颤了大地,呐喊响彻了云霄。他冲过燃烧的坦克,向着后面湖岸派的那队人杀去。他要学他的父亲将七星刀在空中划一个漂亮的圆弧,那翘起的刀尖从敌人的脖颈划过后,头颅滚地,尸身不倒,白花花的颈肉一缩,然后一股鲜血冲天喷出。他要踢倒尸身,不让他无头还要再向前迈上几步。突然,他感到胸口被重重地一击,举在空中的七星刀猛然垂了下来。他低头看去,红红的血已染湿了前胸,顺着衣襟淌到地下。他不甘心地倚着桥栏,双手握住刀柄,紧咬牙关,颤抖着又举起了七星刀。“为了文化……革命……”他想喊,但再也喊不出来。

七星刀从肖宇的手中坠下来,落到桥栏上,蹦起,随后笔直地钻入湖中。湖面上没有泛起一朵水花。

没有枪声的战场上响起了悲怆的呼唤。石桥两端出现两个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女孩儿,相对向着倒地的肖宇奔去。 “肖——宇!”桥南的女孩儿喊着。

“肖——宇!”桥北的女孩儿喊着。

“哥——哥!”桥南的女孩儿喊着。

“哥——哥!”桥北的女孩儿喊着。

 

尾  声

 

这场战斗结束后,戈瓦拉组织人下湖捞七星刀,捞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

文革结束后的1984年,东北大旱,南岗湖干涸。A城市政府组织上千人在石桥左右一百米范围内挖泥找刀,仍不见踪影。市政府只好另外仿造一把七星刀,放入纪念馆内供人瞻仰。

2001年夏,戈瓦拉推着轮椅上的尚云,吴敏和刘茜茜提着一篮鲜花来到南岗湖石桥肖宇倒下的地方。

鲜花撒到湖中。两条载着少男少女的游船从桥孔中钻出来,看到湖面上的鲜花,惊叫着争捞起来。

“这爷儿俩又把花儿送给孩子们了。”尚云自言自语地说。

孩子们捧着花嘻笑着将船划去。

突然,一直盯着湖面的尚云惊讶地指着桥下喊起来:“看,看,七星刀!”

三个人顺着尚云手指的方向朝湖底寻去。果真在清澈的湖底躺着那把七星刀,阳光透过湖水照在刀身上,闪出七道彩虹般的星光。

 

 

 

2002年写于北京静心斋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 上一篇文章: 没有了

  • 下一篇文章:
  • - 申请链接 - 联系我们站长信箱
    北京作家马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