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语言化为行动,比把行动化为语言困难得多。 --- 高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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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焰 • 清 泉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
火 焰 · 清 泉

马 镇

吐鲁番盆地的凹底戈壁上隆起一条亘延百里的赤色山峦,像一簇簇连绵不绝的火焰,舔着碧蓝的天空。

空气中膨胀着灼人的热气,裸露的皮肤被烤炙的疼痛难当。没有汗,体液刚露出毛孔便被蒸发掉。身体如压膜封皮书,不透气,憋得七窍吐火。摘下草帽想煽些风,头皮立即过火一样炙疼。

不想喝水壶里的水,因为不敢碰水壶。水壶还是一次世界大战那种绿铁皮壶,被太阳晒得像在风灶里烧过一样,手背触过一次,竟烫出一片红斑。想到里面的水,舌根就痛。可不敢丢,痛比渴死好,就挂在屁股上,屁股好像不怕烫。

想翻过眼前这座山梁。戈壁上满是黑色的砾石,一踏上火焰山便是赤褐的风化石土,黑红分明的界线,更令我感到火焰山像炭盆中眩目的火炭。脚踏上去,松软,没踏实,土石便流水般向下淌。每迈上一步,都能听到胸底发出的呻吟,只能默默地呻吟,因为一张口热气就突涌而入,让人倒不过气。

终于爬上山梁,再没余力,仆在梁脊上。山梁被戈壁的风吹成个圆弧,一点儿不突兀。伸展四肢,叫毒日烤着脊背,胸和肚皮则被山梁煲着,烘干尸似的。口唇皲裂,胸中积火欲吐不出。用衣襟垫着铁皮水壶,旋开盖,举到空中,对准嘴轻倾壶口,细流涓涓地淌到舌上,然后顺舌汩汩地钻过嗓眼儿,流到胃里。积火一定浇成了烟,因为轻松了许多。我想,最好都喝下去。

“巴郎(维语:男孩)!”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是维族人舌头里弹出的声音,生硬而有韵味。一悸,放下水壶,一张灰黄干涩的脸蓦地出现在眼前,布满皱纹的面颊在微微地颤动,说不上是丑陋还是可怖。一阵痴怔后,我倏地坐起,发现老者如他的脸一样瘦小羸弱,可偏套着件玄色的宽大氅衣,空空荡荡让人疑心那衣是凭空飘起的。他竟不怕晒,光光的肉顶闪着耀眼的光芒。最令我吃惊的是他的双眼,灼灼有神,闪出两道幽亮的辉光,在这张行将就木的脸上,就像镶嵌着两颗充满智慧的神秘宝石。辉光使我不再觉到他的苍老。

他的背后是赤褐色连绵的火焰山。

我的背后是玄灰色广袤苍凉的戈壁。

“来山上干什么?”老者厉声震耳,两道辉光直透我的心。

“找水。”我指着山下那座已变得很小的石油勘探井架,“要钻透厚厚的岩石需要水。”

“地上没有的地下找,水不会流到山上。”

“大地没有的到高山找。山里有清泉。”

“天上降不下甘露,地下看不见清泉。这里只有红色的土。”老者两道辉光闪电般扫过我的脸。我听到他胸中爆响一声惊雷:“巴郎,你走吧!”随着颊肉的一阵痉挛,他转身向山下走去,疾步如飞,宽松的氅衣在空气中羽翼般飘舞,脚下的沙石腾起一团红色的尘烟,须臾间消逝在山谷里。

我惊魂不定。且不说这老者来的蹊跷,就是这拂袖而去的举动也让我扑朔迷离。我不能被他吓倒。是阿拉木罕告诉我火焰山里有清泉的。乍听,这就像说阿里巴巴的故事不是天方夜潭,但我不能不信。

我的钻井队就扎营山下的戈壁,我要带着六十四名弟兄,从四千米深的地层中引出能让火焰山真的火焰不止的黑色油龙。可需要水,那巨大的钻机一响就要五车水,以后便需日夜不停地供应。刚安营时,从一百里外的坎儿井口买来一车水。这戈壁上水贵如油,不能不给人家钱。一方水两元,一车五方,拉到营地,在毒日下洗呀,喝呀,没等做饭,水光了,再去拉,二百里路云和月,回来已是五更,晚饭早饭一勺烩。

水,水,没水,钻机比人死得快。

我张开双臂跑下山梁。红尘蔽日,是否像老者一样腾云驾雾不得而知,但如堕蒸笼的感觉却是无误的。立于谷底后,红尘散去,陡然发现我已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四周赤褐的山体将我裹在一片蓝天下,荒寂的峰峦闪着血色朝我冷瞥,禁不住生出孤独的恐惧,于是在山谷中无目的地奔跑。脚下松散的红尘踏不实,身体晃忽,每前进一步便扬起一团尘雾,混着尘雾的热气折磨着我的中枢神经。

火焰山燃烧了。我看到火蛇舔着头顶上那片可怜的蓝天。火浪朝我压来,呼吸急促,不得不大口地吞食火焰。我不再相信有什么泉溪流淌。

火焰终于将我缠绕,一点点地吞噬我的血脉。眼眸中升起一团玫瑰烟云。

当我醒来时,已躺在野营房的床上,头涨如鼓,疲软如泥。卫生员毛丽丽坐在我身边哭成了泪人,等发现我醒来的弟兄们围上来时,她才惊喜地阴转晴。

我满眼狐疑。“怎么没被烧死?”火焰山的大火又映到眼前。

他们一定感到我的问是一种严重的痴呆,面面相觑,无一人回答。

我怒了:“怎么没被烧死?”

“你是被阿拉木罕送回来的?”毛丽丽闪动着挂着泪珠的眼睛说。

“我怎么会是她送回来的?”

“是阿拉木罕用毛驴车送你回来的。”副队长证明。

我的记忆难道遗失了?我去的是荒凉绝世的火焰山谷,是只有一片蓝天还被烧去的无生命的世界。那缠身的火蛇,那炙人的热气,阿拉木罕怎么会赶着毛驴车在那里救出我?

“队长,你怎么了?”毛丽丽为我的痴呆吓哭了。“她说……她去了……看见了你……”

“好吧,”我不忍让队上唯一可爱的小姑娘哭,“她去了,她遇见了我,救了我。”我闭上眼睛,让他们尽情去议论我的痴情,我得静心寻思找水的事。

清晨醒来,听到钻塔发出咝咝的战颤声,继而又传来呜呜的哭声,好像有人在唤我。我轻轻下地,脚下发飘,仍是无力。推门,屋外无风,空气暖暖的,净空纤尘不染,繁星晶光闪烁。像是失去了声传媒介,大地静得连宇宙荒星也没这般阒然。但我感觉到那神秘的呼唤声。走着,身体腾然离地,星星似乎垂手而得。脚落云上,云并不绵软,很令我新奇。我不信任地用力跺,于是一声沉雷轰地震开了这个无声的世界。当声音消逝在戈壁时,我发觉自己已站在钻台上。莫非是钻塔在呼唤我?

月亮温柔地从火焰山后升起来,清辉四溅,将黑黝黝的戈壁披上朦胧的银光,一如鳞光浩淼的汪洋,突地将钻塔拥抱在水面上。黛色的山峦在湛蓝的天幕上映出清晰的起伏。刹那间,我发现缘着山巘的轮廓闪出了连绵的金色毫光,像火焰的焰苗,又像珍宝的亮泽。一种神秘的气氛在夜幕里徐徐曼延。

怕不就是水光的反射?一个奇异的念头在我脑海闪现。可那氅袍老者那赤褐干燥无生命的山谷又无论如何不让我再遐想下去。

钻台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是水车回来了。

“三儿,拉多少方了?”

“说不上。两辆车的罐都颠漏了,拉到这儿剩不了多少。”

“明儿就开钻,你和大虎再辛苦一趟,完了放你们一天假修罐。”

“甭拿好话添和人,罐没修完,水又干了,歇不着,除非再调三辆水车来。”

“车不是屁崩出来的。”

“水也不是尿出来的。”

三儿理直气壮,噎得我目瞪口呆。

“我倒有个办法。”三儿诡异地笑。

“有屁快放。”我烦这种腻人相。

“叫阿拉木罕来给哥儿们唱支歌……”

“我把你那玩艺揪下来!”

大虎的车也回来了。我爬上水罐,打开罐盖,胳膊伸进去,没触到水面。额上倏地冒出汗珠。

钻机安装两天了,两天开不了钻的队长大粪一堆。山巘上的金色毫光似乎更亮,不由得令我延续钻台上凭栏的遐想。一条清溪沐着月光,白练般袒在峡谷中,伴着淙淙的轻鸣,发出耀眼的水光。这不啻一种醉人的诱惑,足以令我忘却几乎夺去我生命的酷热荒凉的山谷。

“虎子,两天没睡了吧?”

“反正戈壁上尽是石子儿,撞不死人。”他启动马达,水车的水顺着皮管咕咕地抽进高架大罐。

“你和三儿回屋睡一觉。”

这实出虎子意料。他不信,懒腰伸得关节咔咔响。“得了,除非你明天不想开钻。”

“睡你的,屎队长我当了。三儿呢?”

“着了。”

细听,前面水车的驾驶室里传来鼾声。我让虎子放完水叫上三儿回屋睡。我得去干我的事。火焰山顶上的毫光令我着魔,非上去看看不可,我深信这是受到某种昭示的结果。我向火焰山跑去。

像出现时那般惊人,就在我即将跑到山脚下时,山巘上的毫光竟不顾我的痴情突然消失了。世界瞬间恢复了宁静,宁静得令我惘然若失。我跌坐在戈壁上,面对黛色的山峦,犹如面对一孔硕大幽深的洞穴,生命没有了依托。

万物都在潜移默化。像徐徐扯开一帘轻纱,东方的天空无声无息地透出淡淡的灰白,将戈壁山峦展现在睡眼惺忪的天宇下。星星不再眨眼,月光变成无光泽的白色圆盘,火焰山还很朦胧,戈壁仍未苏醒。不久,山巘上空印出一丝淡淡的桃红,周围是些许透明的碧蓝。桃红愈积愈浓,渐渐变成赤橙飘逸的飞霞,于是,大地复苏了,火焰山露出殷红的山脊,戈壁滩黑色的砾石闪出红色的光斑。晨霞诡谲地变换着绚丽的色彩,一边在大地上驱赶夜的踪迹,一边在蓝天铺展红毯,就像即将开始一场盛典,世界充溢着期待的感觉。不久,山脊上霍地闪出一道耀眼的金光,接着从山后露出一弧旭日的桔红,在一片庄严中冉冉而升。冷峻的火焰山变得温馨,广袤的戈壁愈显得肃穆、雄浑。多么动人的日出!一种生命的骚动随着旭日的升腾而浓烈不宁。

太阳终于光芒四射地跃到空中。

我的眼在阳光下形成盲点。闭眼,心理上尽力挣脱失明的感觉,然后背着阳光向远处眺望。远远的赶来一辆毛驴车,车上是一团耀眼的鲜绿,就像一滴醉人的水珠在阳光下晃动。

隐约传来歌声,很弱,但悠远高亢……阿拉木罕什么样?身段不肥也不瘦……我迎上去,看清那水珠般的人儿是个姑娘,随车的起伏扭动着身子,用鞭柄拍打驴背,让人觉得那样悠闲自得。……她的眉毛像弯月,她的腰身像绵柳……歌声好美,禁不住地神驰意迷。

姑娘勒车落地,握着鞭子,娉娉婷婷地佇立在车旁。淡绿的裙随风飘拂,遍体闪着水色,一股清爽直扑我的脸。她自恃着淡泊的面容,唇角却露出一丝神秘的笑。

“阿拉木罕,你比歌里唱得还美。”

“你说什么?”她的汉语很拙。

“你在唱你自己。”

她疑惑地晃晃鞭子,鞭柄顶端镶着银饰,很刺眼。“我什么也没唱啊?”

骇怪惊奇!莫非我的耳朵太多情?据说人太专注,就会幻像丛生。

我说不清她是从哪儿来的。前天钻机刚安装好,她就赶着毛驴车来了。她给小伙子们分葡萄吃,然后又让小伙子们带她参观井场。她是在与我交谈中知道我们缺水的,临别时告诉我说火焰山里有水。

“火焰山里没有水。”我得先把昨天的事告诉她。

“噢,是你没找。”

她像洞察一切。我告诉她,我找了,还看见一老汉,未了儿差点死在山谷里。于是,她叽哩咕噜地用维语对我讲,像在生我的气,被戈壁风吹红的脸颊因激动透出酱色。她显然在向我表述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否则不会拽不出一句合适的汉语来表达她的情绪。我只好转过话头:

“你怎么会在山谷里救我?”

她嗔容顿失,颊上浮出两片笑  ,野性地朝我悠起鞭子,鞭梢毛毛虫似的从我肩上滑下。她  然转身去掀铺在车上的草。草下是两篮翠绿欲滴的马奶葡萄,就像两泓清泉陡地从烘热的戈壁上涌到我眼前。我立即嗅到一股芳馨,带着鲜葡萄的甘甜的女人玉体的芳馨。浮躁的心清润了。

“谢谢你。”无的声音在发颤,怯生生的像在追求一个姑娘,样子极傻。

“你们从北京来的嘛。”我对她说过,我们是北京附近石油勘探公司的。“来到这里苦得很。”她浅颦重语地道出一句甜蜜的话。

一个远离母亲的处子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得到姑娘的温慰,生命的释然感是不言而喻的。我羁不住怦跳的心,目光负着说不清的感情抛向阿拉木罕的眼睛。那里仍是一汪静静的潭水,一丝儿风都没有,但却具有难以抵抗的磁石般的吸引力。令我不安的是,她那大理石雕塑般美丽的面庞,在这静静的对视中变得越来越冷艳。莫非她看透了我的心?我的心是什么?是水?是女人?是感激?是情窦?对视成了心战,我转睛先怯下阵来。

我请阿拉木罕到队上坐坐。她摇头,转而用维语惙惙地向我解释什么,眼中充塞着郁悒。我极力装出听懂了她的全部诉说,但因为眼神的笨拙,被她一眼识破。她失望地喟然摊开双臂,回身将两篮葡萄拎下车。

阿拉木罕坐上驴车,扬鞭,鞭柄上的银饰在阳光下一闪,驴便踏蹄向山那边走去。她回眸凝视,双唇浮出淡淡的微笑,如嘲,如唤,在我失落的心上狠刻一刀。我痴痴地望她远去,而她也一直扭身望着我,直到刺目的阳光遮去她的脸。

但那滴嫩绿不会逝去,在玄色的戈壁上很显眼。不久,嫩绿跃上赤褐的火焰山,犹如一颗宝光熠熠的翠珠在烈焰中跳动。后来,她被一簇火焰遮没。当我看清那簇火焰是一道陡立的山崖时,阿拉木罕早已没了踪迹,但我感觉出,在拐过山崖的那一刻,她还在望着我。

我豁然顿悟!

“队长,可是你说的,这山上有路。”

“我看着阿拉木罕上来的。”

“她是人是鬼?”

“神仙。葡萄皮儿还在你肚子里呢,是鬼还不折腾死你。”

“我看是你爱上她了。她可真漂亮。”

“看我把你踹下去。”

三儿立时闷声了。

也怪,我看着阿拉木罕从这儿上的山,怎么上来就看不见路?漫坡的红土,脚踩下去溅起粉尘,扑在脸上脖上,虫爬的痒。

山势渐陡,不久我便弯了腰。三儿落在后面,我拉他,他已木然,只有举足喘息的生存意识,全不被我的鼎助动容。汗从他的遮阳帽沿下流出,顺着两颊淌下,划出道道血迹般的红色汗斑。我抹一把额上的汗,手掌上也是湿呼呼的红。三儿一阵咻咻作喘,猛地跌到我背上,将我压在山坡上,胸膛碾着红土往下滑。我感觉到口中喷出了青烟,几乎撑折了手腕,才支住下滑的身体,旋即觉着背上像捂了口咝咝腾气的柴锅,很有些温度的汗水细泉般淌在我身上。我用力掀开三儿爬起来。三儿闭眼,风箱似的大口吞吐着热气,一副绝望的样子,我赶紧取下水壶给他灌水。甭怕炸肺,水比他体温高。

“三儿,对不住你。”

“甭说这个,”三儿睁开死鱼似的眼睛,“我知道,就是有水车也开不上来。我是想看……看看阿拉木罕。”

我的眼角有点潮,点头,默许了三儿的企望。这对三儿是个很大的恩赐,很快便元气附体,起身向山上爬去。云朵般的恩典,阿拉木罕不属于任何人。望着三儿的背影,禁不住窃笑。笑他,笑我。

不知什么时候脚下变平坦了。当站在阿拉木罕消逝的山崖下时,竟发现身后有条山路,像蛇一样蜿蜒盘桓在火焰山的赤褐山坡上。

“阿拉木罕没骗咱们,”三儿大喘着气喊,“水八成有门儿!”

隐约传来得得的驴蹄声,越来越近。不知来自何方,但很熟悉。阿拉木罕?我想应该是她。回望山路,极希望见到那滴嫩绿,被火焰包容着,深沉、宁静、隽雅、温婉,像一颗深不可测的睿眼,高傲地漠视着同样高傲的火舌。

“巴郎!”

一声山响,惊得我魂去七停。回眸,竟然是昨日山上那个穿玄氅衣的维族长者,骑着一头黑色的毛驴出现在山崖下的道路中间。他眼中的辉光似乎更亮,胸蕴烈火,却又清高自恃,让我先没了三分胆气。三儿更显得不知所措,霜打了似的蔫在我身后。

“大叔,你好。”我恭敬地向他行礼。

老者不语,敏锐的目光针芒一样盯着我的眉心。人类的欢愉、怜爱、愁悒、恐惧、仇恨、冷酷,所有的感情都在这毫厘之地展现,我的眉一定布满了忧愁的焦虑。

“巴郎,安拉已经赐予这片燃烧过的土地以安宁,你不要让真主忠实的信徒再堕入火狱。”

长者的声音震动我的耳鼓。他定是位深谙伊斯兰教义的隐士。我的心随之莫名其妙地宁静。“大叔,”我再次行礼,“这片荒凉的土地下蕴藏着无尽的宝藏,这是否是安拉赐予的?”

“万物都是安拉赐予的。“

我谦恭地一笑:“那么掘出地下的宝藏,荒凉的大地上就会出现一个乐园。”

“会有河渠吗?”

“会有的。”

“会有棉花和大麦吗?”

“会有的。”

“你以太阳和它的光辉起誓。”

“我起誓。”

长者的目光倏地射出一道闪电,眉间呈出欣喜和赞赏。“安拉必使皈依行善的人进入乐园。巴郎,去寻找清泉吧。”他坐下的毛驴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立即会意地驮着他向山下走去。他的目光转向山下的井架。“我要去看看你们挖宝的机器。”他从我身边走过时说,“掘出的第一块宝藏要给我,我要献给安拉。”

“大叔,怎么称呼你?”

“库尔班。”

“库尔班大叔,下山要小心,火焰山简直就是一团火。”

库尔班回头望着我的眼:“火焰和清泉都是永恒的生命。”他显得很庄严,随之而去。我释不透他的禅机,只好不再搭话,目送他下山。

“队长,你学问大了。”三儿像刚回到人间,神魂不定地望着下山的库尔班说。

“刚读完他们的书。”我很得意。

“什么书?”

“古兰经。”

“怪不得你起誓。”

“不起誓行吗?他让咱们造出个乐园来。”

太阳化作一团白辉,毒辣辣地罩住了周围的山峦。炽热的空气颤抖着,使视野中的万物折出模糊的重影。因为有一道排列有序的驴蹄印在盘纡的山路上,引导我们前进,虽然山中艰难如故,心境却绝对的轻松。

山回路转,下到一条山谷,干热的空气中突然扑面一股清润的潮气,接踵便是丝丝凉爽。三儿先机灵起来:“队长,有凉气!”我顾不上多言,蹚着浮土向潮气飘来的方向奔去。谷底一溜红尘飞扬。

拐过一道弯便见谷口,口外又是一座横立的山崖。扑面的潮气更加清爽怡人。

我敢说,凡是知道火焰山的人,一定想象得出那不毛之地的赤褐山峦和炎炎烈日;我敢说,凡知道火焰山的人,一定想象不到那焦土与烈日筑造的荒山中,会出现我们下面所见到的旷世奇观。

走出谷口,一道两公尺高浓郁的芦苇荡豁然横在前面,并沿着新出现的谷地向两侧伸展。茂密葱茏,幽远无际,犹如一幅世所仅存的圣殿壁画,宁静而清新地展现在我眼前。再高明的画师也调不出如此的色彩!赤褐与浓绿,相映成辉,仿佛是同一架钢琴弹出的一支动人心魄的鸣奏曲,和谐、凝重、庄严、肃穆,慷慨地将大自然的昭示绘在这天造地设的图画中。

我被眼前的奇观激动得流出了热泪。我想起库尔班临别时那神秘的一瞥中说出的那句神秘的训语:火焰与清泉都是永恒的生命。

这莫不就是库尔班心中的乐园。

突然,一阵熟悉的高亢宛转的歌声,有如袅袅的烟霭从芦苇荡中飘入我的耳鼓,就像听到钻机的每一声轰鸣,都能洞察到地层深处每一分变化一样,我听出这是从阿拉木罕喉咙里唱出的歌。

我一怔,三儿便先我蹿入芦苇荡,但没冲进多远,就被密密麻麻的芦苇挡住。他只得与我一起披荆斩棘。

无法描述这段经历,因为注意力全集中在识别歌声的方向上。一定很闷热,一定很焦急,也一定很激动。这些推测均是返回途中发现手臂、脖项及一切裸露的皮肤都布满道道伤痕后得出的。这是被芦苇划破的,让汗盐一杀,疼痛难忍,但那一刻全然没有察觉。疼痛推迟这样久才被感知,还由于穿过那道芦苇荡后,一件更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所致。

当我和三儿拨开最后一道芦苇,一条十多公尺宽的小河豁然现在我们面前。对面沿岸是密密匝匝的葱郁的葡萄架。绵延逶迤的河水在阳光下碧净晶透,像一条绿色的柔沙潺湲地穿行在赤褐山体包围下的翠绿的山谷中。对岸水边几株红柳婆娑。树影下,阿拉木罕浸在淙淙的流水中,翠裙飘浮水下,只露一张美丽的脸庞与碧水争色。浓密的秀发随波荡漾,温润的面颊光彩夺目。唇角带着隐约的微笑,深潭似的眼睛不再神秘,仿佛是清澈见底的河水,令人一眼看出她那欲望满足后的欢欣。她就这么停止了歌声望着我,缓缓地从水中站起来,翠裙如水一样随着升出水面,恰如托出一位美丽绝伦的东方美神。

水!阿拉木罕喊。我的眸子木然,魂魄整个凝滞了。水!阿拉木罕弯腰捧起一掬水洒向我。库尔班!我奇怪怎么说出他。他听我的!他听我的!阿拉木罕得意地晃着肩喊。

你是谁?他是谁?

水!水!

阿拉木罕!

乐园的欢娱,人不会再沉湎于虚伪。我跳到河中,打着水花向阿拉木罕冲去。阿拉木罕在水花的簇拥下也朝我走来。水没腰际,阿拉木罕丰满的双乳已贴近我的胸。我看出了她眼中的渴望。我张开手臂,怦跳的心猛然想起三儿,回头寻觅,正看见三儿一双贼亮的眼睛在芦苇丛中闪动。

“英雄。”阿拉木罕抬起温馨的秀眼说。霍地,她推开我,捧起清凉的河水重重地撩到我脸上,继而,咯咯地大笑起来,全没了适才的柔情。“水!水!”她边撩边喊。

因为急着回去拉水,和阿拉木罕道别是很仓促的。她说她在河边等水车。我说明天井场见。

当晚,三儿和虎子开着修好的水车很顺利地取回了水。三儿说,看上去根本无法行车的地方,开到眼前竟都能走车,怪了。但没见到阿拉木罕,以后取水也没见到她。

第二天开钻后,无暇再进火焰山,虽然天天盼着见到阿拉木罕,却只有库尔班每隔两天赶着毛驴车来一次井场。他像阿拉木罕一样,每次都带两篮葡萄给我们吃。他到井场就围着井架转,干涩的脸总显出紧张的神色,像为失去什么而忧心忡忡。我只关心阿拉木罕为什么不来。问库尔班,他佯装不知。他一定在说谎,因为每次回答我时,他那双已变得黯淡的眼神总闪出一种狡狯。她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库尔班每次来都向我索要岩芯。我说,打这井花近千万元就是为了这几块石头。他说,就因为贵重,才要了献给真主。虽说我并不信真主,但库尔班对我的帮助是不能忘的。取四千米岩芯时,我偷偷敲下一块带油丝的岩芯送给他,这使我们井队少得三千块钱奖金。他捧着岩芯,两个多月来第一次露出笑脸,然后孩子似的轻轻揣进氅衣。他走后,再也没回来。

我们打的这口井经测试,获得高产油气流。这意味着一个新的城市将在火焰山下诞生,水渠、草地、葡萄园、整齐的街道、高高的楼房……向库尔班承诺的一切都将实现。可我越发心神不宁。

公司杀猪宰羊来慰问我们。宴会上,一巡酒刚过,三儿将我拽出餐厅。他的车停在外面,已发动好。

三儿从没这么严肃:“明天就搬家了,你不能不去找阿拉木罕。”

“哪儿去找?”

“火焰山下所有的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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