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语言化为行动,比把行动化为语言困难得多。 --- 高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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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色世界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
茶色世界

                                         马 镇

                           上  篇

1

中国的作家要靠稿费吃饭,一打得饿死十二个,可就因为都不想死,这么多年了,既出不了鲁迅,也出不了张恨水。我不知道犯了什么邪,扔下当处长的前途,钻进我那狗尾巴斋,做起了沙迅梦。我想好了,要是得了癌症就钻火车,省下医疗费给火葬场。 一部长篇小说写完,我吃起了大葱蘸酱。

大千世界,物欲横流,我穿着和尚衫有如高洁的寒士穿梭于芸芸众生之中,可那些手执大哥大的款爷朝我射来的觑光,却比耗子还啃人。坠茵落溷,我和他们倒底是谁掉进了茅屎坑?

“你和他们没两样?”

她突然跑来了,像是阔太太来看望俊戏子,真丝无袖连衣裙低低的开领处,露出一片银锻似的胸脯,乳房傲慢地高耸在几欲挣破的裙衣下,丰肥的胳膊支在破藤椅上,很美的脸庞各个部位都被脂肪鼓撑着。就是这个俗不可耐的女人,竟曾和我同床了五年。

她噘着肥肥的小嘴说:“他们是个体户,你也没吃官粮,只不过他们进行的是物质生产,你是精神生产。”

我暗笑她用的政治名词。“那你是什么?”

“企业家。”

“大倒爷。”

我的抢白,使她白皙丰腴的脸煞时变成了鸡冠色。我得意地乜斜着她。

她蓦地拽过她的仿鳄鱼皮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报纸扔到我身上。“好像天底下就你最革命似的。”她冷笑道,“清高的作家,竟也在小报上写起奸杀案来了。”

我展开报纸,头版上画着一位拳师正展着鹰爪向前扑去。该是我的脸像鸡冠了。这篇鹰爪功夫小说是我写长篇时,在某小报当主编的朋友来访我,见我吃大葱蘸酱,约我写的。我本想学学朱自清宁可饿死也不买洋面的气节,可瞅瞅瘪下去的米袋子,咬牙跺脚做了次婊子。

“我用的是笔名,看来是他出卖了我。”

她又变得高傲起来。“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人家告诉我,是让我救你。”

她突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女学生猫一样跳到我身边,一把搂住我的肩,整个身子压过来,娇滴滴地说:“你别生气,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甩开她:“得了,你那嘴,不用到明天,整座北京城都得知道。”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抽搐着酸鼻说:“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不会心疼人。”

“婚都离了,凭什么心疼你。”

“你要不是天天晚上让我一个人睡冷被窝,弄得结婚五年连个孩子都没有,我也不会跟你离婚。其实我只是想吓吓你,谁想你真干了。”

三年前,她在加拿大的爷爷去世后,给在大陆的儿孙们一笔遗产,她分到五万美元。拿到钱后,就跟我挑杆子,说她忍受不了我对她的冷淡,并且怕强奸了似的,当夜连衣服都没脱就钻了被窝。我有意在桌子上熬了一夜灯,没去哄她。第二天早晨,她像来杭鸡一样,起来朝我喊了一通,便拉着我去了法院。离婚后,她当上了“环球贸易中心”经理,现有又改做“华夏贸易总公司”总经理。据说,发大了。

“没孩子不是我的责任。”

“是我的,行了吧。你看你,”她又心疼上我,“三年了,屋里一样东西也没添。你在别人面前能摆作家架子,在我面前甭摆,那点儿稿费不够我几顿饭钱。”

这个女人确有发射旧情本领,听了她的话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寒酸。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架书柜,散发着灰暗的朽气。她坐在屋里,犹如一尊新塑的五彩观音菩萨。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叠钱:“这是一千块钱,你先用着。”我没接。她将钱扔到桌上,随后又坐到我身边,把我搂在怀里,拉过我的一只手,按在她半露的乳房上。“烨,我爱你。三年了,我谁也没给过,你拿去吧,我只需要你一个。”那虔诚的样子就像《俊友》里那位华代尔夫人在说“我从来没有过情夫”一样。她站起来,拉开裙衣的拉链,飞快地从头上褪去。一个丰美绝伦的肉体随着一片银光展现在我的面前,脑海霍地化作了玫瑰色的世界。

“烨,”她仰在床上说,“帮帮我吧,一个女人办事别提有多难。”

“帮你什么?”

她陟地变得异常冷静,眸子闪着幽幽的光。“我最近要去南方办一批货,你陪我去。”

“你的职工呢?”

“信不着他们。”说完,她摊开身,重新闭上眼睛。

原来在和我作交易!玫瑰色化作一团烟飞去了。我起身退坐在藤椅上,看她还在闭着眼睛等我,嘲讽地说:“起来吧,调情时也忘不了钱。”

“你不愿陪我去?”见我摇摇头,她着急地说,“那你也别轰我,我是真心的。”

“我从来不白占人家便宜。”

她恨得直咬牙,悻悻地爬起来。乘她整理衣服,我将那一千块钱放到她的手包里。她在头上绾起一个高高的髻,又恢复了高贵的神态。当她推开屋门欲离去时,愠怒地回头扔给我一句话:

“咱俩不是一个图腾。”

图腾?她也知道图腾?

人类的祖先崇拜植物动物,崇拜高山流水,崇拜空气火焰,崇拜乳房生殖器,把它们作为图腾统治着人类的灵魂。他们创造了图腾,却认为图腾养育了人类,甘愿把自己最优秀的孩子奉献给这个超乎自然的妙物。

我和她的图腾是什么?

2

    太阳从别家的屋顶上射进狗尾巴斋我才醒。自从唐山地震后,距我屋前一米远盖起的简易棚便成了合法建筑物,使我整日像生活在山洞里。做了一夜梦,先是仇婉茹白花花的一身肉压在我身上,把我压醒了;接着是写小说,写得什么记不得,好像是倒爷,但五官怎么也显现不出来。只怪我的图腾太正经,对倒爷不屑一顾,弄得脑子里只有高大全有鼻子有眼。

睁开眼,躺着,真有了没翻身的贫下中农的感觉。这不公平,得写篇小说出出恶气。书生也只有这点儿本事。题目就定为“穷作家与阔倒爷”。

找个倒爷侃侃去,要不总没鼻子没眼。就这么走到了城里最繁华的街上。卖时装的小摊一个接一个,五颜六色的时装悬吊在货架上,放眼望去,活像个国际服装交易会。在一个摊位前围着的年轻女士格外多,我想挤进去看看,又怕挤着人家姑娘,让人骂流氓,便踮着脚尖朝里望。

我笑了。这摊主外号不叫李逵也得叫张飞,狰狞的面孔不像是老板,倒像是请来的镖客。不过,这张脸我似乎很熟。

“挥泪大甩!挥泪大甩!”摊主声嘶力竭地喊,“正宗仿巴黎时装,五十块一件!”

衣服的确漂亮,姑娘们拎着左看右看,就是舍不得掏钱。突然一个南腔北调的姑娘尖着嗓子说:“国贸商城这样一件要上百,这儿便宜多了,我来一件。”说着,扔出了五十块。几个犹豫的姑娘随着纷纷掏出了钱。

人群终于散去。“黑子!”我大声招呼那张飞似的老板。我认出来他是我小学的同学张扬。

“沙烨!”黑子狰狞的大脸上泛起两个梨窝,露出少年时的稚态,他惊讶地喊,“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

我和黑子抱在一块儿,又捶又打,最后是他拉着我进了御膳楼饭庄,才算完成了见面的仪式。

他把我带到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前。一位姑娘正对着满桌的菜坐着,我定睛一看,竟是刚才那个在摊上带头喊着买时装的女孩。

“丽丽,这是我中学的同学老沙,当处长了。”

我想骂黑子,可望着丽丽流盼泛波的眼睛,又吞回去了。“赶情你们是一伙儿的。”

黑子抓起一只鸡腿:“做这生意没‘托儿’还想赚钱。”

这就是托儿!我豁然大悟。再问黑子一件时装能挣多少钱。黑子说,批发价是二十块,算来他刚才挣了五百。听了发毛,觉着他的心比他的脸还黑。

黑子大嚼着鸡腿,丽丽则低头抿着杯中的可乐,但我注意到她不时地在偷觑我。她长得很美,带着野性的杏眼中闪着宝石样的辉光,刻意修饰的脸庞透着青春的风韵,但她娉婷的外表下,却隐含着一种飘浮不定的神情。她明显属于那种永远装不出高贵气度的小女子。她和黑子什么关系?

“黑子,你结婚没有?”我突然唐突地问。

“没有,”他将一杯啤酒灌进肚,“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谁嫁你。”

“我也一样,”我黯然地,“有一个离了,嫌我没正经工作。”

我看到丽丽抬起头,露出惊异的神态。餐桌上出奇地静,只有音箱里的编钟仿古乐悠悠地在耳边萦绕。丽丽给我夹了片鱼。

“你可是咱们班学习最棒的,听说上的北大,现在是处长什么的,怎么这么惨?”

我告诉他我把工作辞了。那靠什么活着?我不想对他讲事业、理想什么的大话,调侃地说靠打零活为生。没孩子?没有。

“那你混得还不如我呢”黑子与见面之初比,自信心大增,“我好赖还有丽丽。”

“你们要结婚了?”我吃惊地瞥了丽丽一眼。

“没房子。干脆说了吧,是没钱,一套房子没三十万哪能儿盘得下来。唉,男人没钱就他妈不是男人!”黑子连连叹气,被酒灌成猪肝色的脸,越发显得丑陋。

丽丽端坐着喝饮料,一言不发。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没离开过我。黑子开始夸丽丽,说为了和他一起挣钱买房,托儿的活儿做绝了,只要她一开口,那帮傻冒儿没有不掏钱的。

“这年头女人比男人能干。”我也学着夸丽丽。可丽丽丝毫不为我的恭维所动,好像俩男人的交谈与她无关,端庄地坐直身子,全然没有了初识时的轻浮。我可怜上她。

黑子听我夸女人,来了劲头,给我斟满一杯酒,说:“你不知道华夏贸易公司的总经理仇婉茹吧?那才叫女人呢,四十万元的本,才三年,现在少说这个数。”他将巴掌翻了好几翻。“她离过婚,听说那男人是个作家,她把他甩了,有气派。作家算什么东西?连进御膳楼吃饭的胆子都没有。这辈子能娶她做老婆算是没白活。你想不到,她那身段,那盘儿……”他咂着嘴,斜睨一眼丽丽,没往下说,可那猫馋鱼的形色却许久才消逝。

丽丽依然不理睬我们。

望着黑子一启一阖的嘴,我感到腻烦又感到好笑,世上还有比我更了解仇婉如的吗?她身上的每个秘处都不曾向我隐藏过。黑子骂的就是我。我早晚要向他讨回这笔债。仇婉茹原来是个大倒爷,难怪她一听倒爷两字脸就变成了鸡冠色。可她的公司做到这么大,我没想到。仇婉茹骤然在我心里生出神秘的感觉。

黑子醉了,起身将丽丽搂在怀里,踉踉跄跄地走去,把我一人丢在桌旁。临下楼,丽丽挣开黑子的手,回眸望了望我,含满了道不出的情。

满桌佳肴只吃了三成。女招待给我送来两只塑料袋。我不知中了什么邪,情不自禁地要学款爷的派头,连看都不看那袋子,掏出手帕抹抹嘴,咽着唾沫下了楼。 3

疯狂的羊皮鼓声冲击着夜的天幕,一群赤裸的女人围着熊熊的篝火,随着急促的鼓点颠狂地扭动着,高耸的乳房,丰腴的臀,像洪流中的浪峰,无休止地起伏颤抖着。鼓声越来越急。女人乌黑的长发散落成四溅的瀑布,遮住了周身毕露的曲线。男人们远远的围坐着,为女人的舞姿激动得双目赤红。

在这喧嚣的祭祀中,只有火堆前一个老女人安静地坐在那里,花白的头发披在背后的豹皮上,黝黑地脸上沟壑纵横,深邃地的目光冷静而威严。突然,她站起来,双手举起一尊肥臀突兀、乳峰坚挺、手掌一样高的女性陶像。舞蹈的女人和围坐的男人骤然跪倒在地。顷刻,他们又起身举起双臂,挥舞着,大声地高呼:地母!地母!

一阵手舞足蹈,醒了,黄粱一梦,到母系氏族逛了一圈。迷了什么心窍,去崇拜女性图腾?不该去崇拜她们,要不性欲、食欲都依赖她们,男人还有什么主体意识。可我还是急切地想见见仇婉茹。

从西单下车,穿过三条胡同,才找到那个挂着“华夏贸易公司”牌子的大门。这幢四合院是仇婉如家的祖宅,文革后落实政策还给她家的。门楼很旧,但大门是新漆的,油黑锃亮。里面是两重院子,外院的房子里堆满了货,十几个人正在出货进货地忙活。没人管我,便朝内院走去。内院很雅,一株葡萄枝枝蔓蔓地爬在白色木架上,搭起一架凉棚。

我直奔上房。门上挂着竹帘,传出一男一女争执的声音。趴窗一看,竟是黑子在与仇婉茹吵。靠墙沙发上有一个小白脸坐在那里翻画报,好像与这俩吵架人无关系一样,冷冷的没有表情。

黑子渐渐蔫了,像雏狼一样可怜巴巴地乞求虎大王:“仇大姐,您就是老佛爷,好赖帮我一把。我说得都是真话,资金周转不开,这批货您再不赊给我,我只好犯法了。”

仇婉茹丝毫不为黑子的哀求所动,说他活该,钱都喂女人了,把命搭进去也填不满那无底洞。她的公司不愿做慈善机关。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黑子通地跪在了地下。这无赖,昨天还满嘴流油地吃,今天就装穷了。但最令我吃惊的是仇婉如,竟有这样的威慑力,让一只狼跪在她的脚下。

“仇老板,就这一次,一个月后我不给您送四万块钱来,就不是人。”

“你以为你是人?”仇婉茹傲慢地说。

这女人崇拜得是什么图腾?邪了,那么壮的汉子跪在她脚下竟无动于衷。

我被激怒了,挑帘冲进屋,像打抱不平的绿林好汉,一把拉起黑子,指着仇婉茹喊道;“你怎么这么没人性!”

屋里人都惊呆了。先是黑子醒过来,翻着白眼羞赧地闪到我身后;后是仇婉茹恢复镇定后,朝我露出甜甜的笑。只有那个小白脸死青的脸又变白后,依然那付冷漠的样子。

仇婉茹伸出手要和我套情,我没响应,反倒很严肃地对她讲,张扬是我中学的同学,只要她肯赊给张扬货,我就随她到南方去赴汤蹈火。

我的冷淡并没使仇婉茹感到尴尬,她走到宽大的老板桌前坐下,挺直胸,摆出了一付老板的派头。“没听说你还有这么个无赖朋友,”她训起我来,“是不是他用一顿酒把你灌醉了?他像只草原上的饿狼,叼一口就走,你能为他担保吗?”

黑子木然地望着我和仇婉茹。

“我担保,还不了,给你当一辈子托儿。”

仇婉茹迷人地朝我笑了:“我怎么敢让大作家当我的托儿?再说我也用不着,只有无赖做生意才用托儿。”说罢,她潇洒地签了个单子递给黑子。黑子如梦初醒,咧着大嘴去接。不料,仇婉茹的手又倏地缩回去。她站起来,像公爵夫人一样傲慢地对黑子说:“张扬,看在老沙的份上把货给你,不过不能白给,得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您尽管说。”

“跟我和老沙到南方出趟差。”

“跟您上刀山下火海都成。”

黑子提货去。仇婉茹情切切地走过来,挽着我胳膊,恨不得贴到我身上,娇滴滴地说只要我陪着她就行,她怕人家说她没丈夫,外地人就欺负没丈夫的。原来她是让我装她的丈夫!这代价太大。我说不去了,可仇婉茹立即反唇讥我说话不算数。于是我向她要报酬。

“你要多少都行,只要你愿意,你来做老板,”她搂紧我的胳膊,神秘地贴近我的耳朵,“我现在挣的钱你想不到有多少,都给你。”

忽然身后响起咳嗽声。仇婉茹一怔,松开我,回首望去,是那个小白脸。小白脸猫在沙发里,眼中含着嫉妒与愤怒交织的感情,直勾勾地逼视着仇婉如。

情感瞬间的变换,是女人天生的本领。仇婉茹在小白脸利可杀人的目光中,竟轻松自如地堆起了一团笑。她要给我们介绍,推我我不动,招呼小白脸,小白脸也不起身,我们俩像两头发情的大海象,为争一只在旁观战的雌海象而对视起来。

我隐约听见仇婉茹向我介绍说,那小白脸叫小白,他爸爸是某部的副部长。她怎么向小白脸介绍我的我不知道,我走了,因为我不想做大海象。

中午,黑子把我请到海鲜酒楼,说是谢谢我,可一路上都是向我赔不是,说不该骂作家不是东西。进了酒楼,他又开导我和仇婉茹复婚。

“我消受不了她。”

黑子竟急了,将一只正嚼的大虾吐到桌上,冲我咧开大嘴,好像要娶仇婉茹的是他:“你不是男人,甭说她是个美人,就冲她腰里的钱也得娶她。你知道有多少高干子弟离了婚追她。”

“所以你给仇婉茹下跪。”我挖苦他。

 “跪下怕什么,叫妈都行,只要能赚到钱。” 黑子面不改色,大虾嘬得咂咂响,“赊一万块的东西,等于白送我两千块钱。”

真是个无赖,我后悔为他抱打不平。“她以前也赊你?”

“她就是靠赊起的家。开始,她把我们一帮没钱做买卖的找去,帮她卖东西,算赊不算顾,和我们分成。只一年,她就发了。现在,她不赊东西了,可看人下菜碟,小白脸来照赊不误,我脸黑,只有下跪。”

“人不能低下高贵的头。”

“那是你。” 黑子露出一个诡谲的笑,“现在的人谁不想办法搞钱?丽丽那么年轻漂亮勾我干什么?还不是为了钱。”

“她是哪儿的人?”

“安徽,跟她妈盲流过来的。”

我想到我计划中的小说:“让我和丽丽聊聊。”

“放着仇婉茹不娶,去勾丽丽,小心我跟你急。”黑子蓦然可怖地瞪圆了双眼。

“我只想写写你和丽丽。”我和善地说。

4

黄昏时分,黑子把我带到西郊一个村子里。一座新盖的宅子门前停着两辆解放卡车。敲开门,出来的是丽丽。丽丽见到我,脸上泛起两片红云,惹得黑子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

院里坐北朝南一排五间瓦房,很宽敞的院子堆着高高的废钢铁,足有十吨,其间还夹杂着锃亮的角铁和盘钢,旁边是一堆整块整块的废铜。黑子告诉我,这是丽丽妈拣破烂儿拣来的,每月给房东八百块钱,租下西边的两房和这院子,就靠卖废铜铁生活。

“这哪儿是拣破烂儿?简直是拣金山。”我吃惊地,“哪拣的?”

“西郊垃圾场。”

“赶明儿我也跟她妈拣去。”

“你还是找我吧。”黑子狡黠地一笑。

我正揣度黑子的话,门帘一动,一个干瘪得像枯柳条似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见到黑子,立刻满面春风地拉起他的手往屋里拽。

“他大哥,怎么才来?桌子早摆了。”

“我这个小时候的朋友待业,生活困往了,”黑子翘起拇指指指我,“去找他来这儿吃饭,迟了。”

黑子把我说成是要饭的,自然引起了那老婆姨的蔑视。幸亏丽丽在一旁仪态大方地给了我一个笑,才使我的自尊心没流出血来。

外屋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已有三条汉子坐定,见我们进来齐声叫好,随后便喝三吆四地在一起灌起了啤酒。

席间我才知道,这三条汉子是钢铁厂的司机,黑子的铁哥们儿,为了帮助黑子找个漂亮妞儿做老婆,每天给那安徽老婆姨拉几车带干货的垃圾。当然也不白干,只是孝敬他们多少,我侃了半天也没问出来。

很快丽丽妈从黑子口中知道了我和仇婉茹的关系,对我也殷勤起来。我乘机跟她套磁。

“他大哥,这年头党的政策好哇,只要肯卖力气就饿不死。”丽丽妈端起白酒杯打量我一番说,“我看你只要舍得这身白细的肉,当个大款不成问题。”

“可我穷的快要饭了。”

“要说穷,还能比我那两年穷?我可是真要饭的。时下我拣破烂儿怎么啦?照样发家。我的目标是要当百万富翁的。”

我和丽丽妈干了杯白酒,脑细胞越发地兴奋起来。“大妈,教教我吧。”我央求她。

丽丽妈将枯槁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装腔作势地:“我看你是个有学问的人。发财不难,窍门就八个字:见钱不放,见缝插针。共产党的政策有的是缝,只要研究透了,钻进去就是钱。”

这个老巫婆,刚才还像共产党员似的夸党的政策好,一忽儿便被酒精现了原型。“大妈,您比撒切尔夫人还利害。”我云山雾罩地奉承她。

她不屑一顾地轻蔑一笑,说出番令我目瞪口呆的话:“撒切尔不是英国的吗?她算什么东西,资产阶级的。告诉你,丽丽爹活着时是大队书记,我文革时十六岁,就是省里有名的铁姑娘采石队队长。”她得意地抿了口酒,夹过一根海蜇,咯吱吱地嚼起来。

臭文人深植进骨头里的忧患意识,令我生出了一丝凄楚之情。人世沧桑,谁能说清楚这个老婆姨从形象到灵魂的改变,是何方刀斧神工的杰作?我明白,我开始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于是痛饮了一大杯。须臾,天昏地转地醉去。

许久,我醒来,头很痛,额上捂着条冰凉的湿毛巾。床很软,使酸痛的关节非常舒服。周围是沁鼻的香味。丽丽坐在我身边,见我醒来,灿然一笑。“别动,再躺会儿。”她温柔地说。

丽丽让黑子占去太可惜,一定是那老巫婆把她卖了。望着丽丽近在咫尺的媚眼,很想惜玉怜香一番,可想起黑子的警告,便要抬手推开她。

丽丽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别怕他,里屋插着呢。”

岂知我更害怕,挣脱开丽丽下了床,打开门。丽丽在我背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外屋烟雾燎绕,四条汉子在打麻将。

我喊黑子,让他送我回家。

上车时我发现,丽丽没有来送我,她一定在生气。

一条汉子开着解放卡,把我送到胡同口,便匆匆赶回去搓麻。我晃悠悠地找到我家的大杂院,又东倒西歪地摸到我的狗尾巴斋。谁知昏头涨脑地找不到钥匙,正发狠地要撬门,屋里的灯亮了,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从醉态中醒来。门虚掩着,被我一脚踹开,定睛一看,竟是仇婉茹笑咪咪地坐在我那破藤椅上。她穿着身黑色的绸连衣裙,化着浓浓的妆,一双丰腴的大腿无遮无掩地叠在一起,望去令人神魂颠倒。

“你私闯民宅,去自首吧,”我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说,“省得我天亮后报警,让你罪加一等。”

仇婉茹拎起串钥匙晃了晃。“你把它丢在我屋里,我给你送来,该谢谢我才是。”

我知道她手里有这屋的钥匙,离婚后一直没给我。可她不等我质疑,便站起来,拎起一只塑料袋,将一堆五颜六色的服装抖落在床上。

“我给你带来几件衣服,”她讨好地,“都什么年月了,还套着和尚衫,也不怕别人笑。”

“放下,你去吧。”我无兴趣地将衣服推到一边,精疲力竭地躺到床上。

她撒上了娇:“都下半夜了,你让我到哪儿去?”说着脱下连衣裙,压在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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