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语言化为行动,比把行动化为语言困难得多。 --- 高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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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你在哪儿?
作者:马镇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
           娜塔莎,你在哪儿?

                                                 马  镇

           

世界上有什么堡垒能挡住人们对往事的追忆?只要生活留下痕迹,便永远不会抹掉。每逢朋友相聚,那往事就会伴着笑声再现;每逢独伴时光,那心中的创伤就会隐隐作痛。

                             一

喧闹的北京似乎再也不会有一块静谧的地方,每天八十万人拥进这座古城,出差、旅游、打工,打工、旅游、出差,公园里是摩肩擦背的人,商店里是挤歪了柜台的人,汽车上是吵骂不停的人,市区的噪音一下子升高了三十分贝。

可这里仍很静。

法国梧桐那硕大的树冠和繁茂的肥叶搭起了高高的荫棚,使整个街道显得幽静而清爽。灰色的镂花砖墙因时光的流逝而变的暗淡。铸花的铁门原是白色的,现在涂上了绿。大门紧闭着,右边的小门启开了一半。门内是一个很宽大的庭院,庭院正中是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喷水池,池中有一条白色鲤鱼,张着嘴,做着吐水的样子,可没有水喷出。

我凝望着那雕塑得很粗糙的鲤鱼,渐渐地眼中的映象变了,变成了一尊白色的裸体女神,细润滑腻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缎绵似的光,丰满的乳房耸立着,像是在召唤着生命。池中的水光反射在女神俏美的脸上,闪闪的,就像水银泼洒的饰物,将她装扮得高贵而素雅。

这圣洁的裸体!我忍不住要去抚摸她。可摸不到,她没了。

“你在干什么?”走来一位警察,声音不高,却很严厉地问。

我没回答,看着那雕塑的鱼。

“你在干什么?”他又问,身子几乎贴在了我的身上。

我淡淡地看着他,伸出右手指着那铁门,仍没开口。

警察犀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像要看出我有什么不轨之图。

“你在这里张望一个小时了,要干什么?”他压着火问。

“回忆。”

“回忆什么?”

“童年。”

“童年?”在他的心中我已成了一名间谍嫌疑犯。“您是做什么的?”

我将名片递给他。职业:作家。

他立刻变得温和起来:“噢,是您。我读过您的书,”

“谢谢。”

“想进去看看吗?我可以给您联系。”他很诚恳地说。

我注意起他来,才发现他是那样年轻,一张娃娃的脸上满是生活的问号。我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只是,你知道那水池中原来的雕像哪里去了吗?”

年轻警察的眼里露出很懊悔的光:“您说的是那个裸体像?砸了,文化大革命中砸了。……那时我还小……您就是为了看它?那可真是个艺术品啊。”

其实,我早料到了。

“谢谢。”

放学后,我玩到很晚才回家。妈妈没让我吃饭,便叫我换上节日的衣裳。

“爸爸,干什么去?”我费力地穿上小皮鞋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有点儿发蒙,擓着脑袋想。

“老师没说?”

噢,我想起来了,街上挂满了红旗。“是十月革命节!”我喊道。

爸爸笑了:“安德烈叔叔正在等你呢。”

安德烈是爸爸的苏联朋友,肥胖的肚子像座山,拍他的肚子是我们见面的第一个节目。

一辆华沙牌轿车将我们拉到一座机关大院时,夜幕已经落下。

大门旁挂着“中苏友好协会”的牌子,门楣上吊着两盏红灯笼。庭院内的建筑和树木挂满了串串彩灯,迷离的灯光下,各种肤色的人在相互交谈着。

爸爸将我和妈妈带到喷水池边,我拘束地转过身,去看池中彩灯的倒影。平静的水面将灯光收到自己的怀里,恍恍惚惚的。我突然发觉,五彩缤纷的光点中竟有一尊女子的像!好奇地抬起头,果真,在水雾的包围中伫立着一个白色的裸女,一只臂膀很美地伸到脑后,另一只放在胸前,美丽的面庞透着一丝微笑,窈窕的身体在水光的映衬下变幻着各种颜色,就像神话中的仙女,圣洁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幼小的心底禁不住涌流出崇拜的情感。

“你好啊,平平。”身后传来一声生硬的中国话。

是安德烈叔叔。胖胖的脸上发着锃亮的红光,活像一只“卫星“级的来杭鸡。我就喜欢他这样。他抓住我的右手,在他的大肚子上拍了拍,然后哈哈地笑起来。

“没吃饭吧?”他问。

我看看爸爸,爸爸做了个可以的手势,于是,我点了点头。安德烈叔叔唤来一辆餐车,车上摆着点心和饮料。

“喜欢吃什么,自己拿吧。”

我挑了一盘蛋卷,仍去看那尊令我崇拜的女人雕像。

“平平,喜欢吗?”安德烈叔叔突然按住我的肩膀,指着池中的雕像问。

我咂着奶油,点点头:“这个阿姨真美。”

安德烈叔叔放声笑起来:“阿姨?哈,阿姨!这是什么阿姨哟,这是美神,古罗马神话中的美神。”

“美神?”

“是的,美神维纳斯。”

“没有比她再美的阿姨了吗?”

“没有了,人类的一切美都在她的身上。”

她就是美的化身!我更加崇敬地望着她。五彩的灯光在她的头上渐渐地化成了一圈神圣的光环,被喷泉托着,似乎就要向天上飞去。

院的南面响起了欢快的华尔兹舞曲。大人们领我到了舞池边后,安德烈叔叔便邀请妈妈下了舞池。妈妈的身段很美,一个接一个的狐步像一个又一个旋转的水涡浮现在舞池中。只是安德烈叔叔的肚子太大,跳起来像只熊,我看着不舒服,尤其是将妈妈搂得那么紧。

我溜出舞场,去找美神。那鼓鼓的乳房,赤裸的身体,就像伊甸园里神秘的禁果吸引着我。我惊讶地发现,她那双海一样深的眼睛在望着我,刹那间从她的眼眸中射出一道目光,犹如一道闪电刺中了我的心,令我周身一震。

“阿姨,把美也给我一些吧。”我望着美神祈祷。

真讨厌他们来打扰我,好像我在偷吃什么东西。肩上重重地搭上一只手,惊乱中察觉到这是安德烈叔叔。

“你看,人类对美的观念是多么一致,”安德烈叔叔对爸爸说,“孩子都迷住了美神的美。”他复又问我:“你想和一个苏联小朋友交朋友吗?”

我点点头。“我不认识呀!”

安德烈叔叔狡黠地拍拍我的肩:“过两天看吧,小美神等着你呢。”

我莫名其妙。

水雾中的女神好像在向我笑。

可她不见了,真的不见了,像是一瞬间。我从年青警察惊惑的目光下怏怏地离去。

一切都在变,快速地变。七百年历史的古城墙从地面上消失了,流水汨汨的护城河变成了地下奔驰的列车;高层建筑像征一个时代,打破了古城平稳的布局,使北京城变得呆板而拥挤。宏伟的紫禁城则成了众目下一只老祖宗留下的盆景。

老年人并不爱这个洋娃娃似的城市,他们仍怀念老北京,咒骂那下令拆城墙毁庙宇的人。人老了,没个安静的地方,只能坐马路沿儿站墙根儿,去回忆吃艾窝窝儿喝豆汁的童年。

“师傅,让一让嘿!”一个穿着红黄色块蝙蝠衫的姑娘挤过来,迷你裙下的大腿贴着我的身子,像驱赶惹人厌的大灰狼一样对我喝斥,可那往下掉粉的白脸上一双小小的鼠眼连同一对高高耸起的奶子却不屑一顾地朝我的身后望。原来身后正有一个小伙子正端着相机鄙视着我。

我才发现,我正站在复兴门立交桥花坛中最美的一株月季花前。这可咒的花!

我让出了一个时代,从花坛边离去。

向桥下走吧,那曾是属于我的地方,我要在河边散步,听柳枝上的蝉鸣;我要躺在岸边的草地上休息,去数天上的飞鸟;我要朝白云呐喊,去召唤我的小美神。

一个风和日暖的下午。过队日,辅导员老师站在讲台上,将一封信举在空中,像举着一面哗哗作响的旗子。

“这是一位苏联小朋友的来信,是中苏友好协会转给我们的,这是我们中队全体少先队员的光荣!”她兴奋地喊着,高亢的情绪像超导材料一样,点滴不失地传给了我们,把我们小小的心房鼓动得激动不已。

她微笑着用清脆的女高音朗读起来信:

我叫娜塔莎·尼古拉耶夫娜,是古比雪夫市列宁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我爱中国,爱中国红军长征的英雄,爱董存瑞、黄继光、刘胡兰,就像爱我们的马特罗索夫、卓娅一样。

老师说,友谊没有国界,只要两颗心在一起跳,千山万水便是友谊的线。

白色的鸽子捎去了我的友谊,接受它吧,中国小朋友。我希望你是一个勇敢的九岁男孩子。 ……

我们都成了会喘气的小木偶,一动不动地听着。教室很静,只有从窗外飘进来的柳絮在空中飞动。

娜塔莎,一个苏联女孩子!我的心怦然一动,蓦然想到信是从中苏友好协会送来的,莫非她就是安德烈叔叔说的小美神?可为什么要将信送到学校,给了我们少先队中队?

接着,女高音阐述起这封信的意义。什么牢不可破的友谊,什么光荣伟大的使命,那云雀似的嗓子一听就知是在哄小孩儿,可嘴里蹦出的词却让我们发傻。好在听也罢,不听也罢,只要坐得直就行。我挺直地坐着,脑子却在想娜塔莎的模样。真滑稽。

“好了,哪个同学主动接受这个任务?” 女高音终于结束了讲话。

有一半人举起了手。女高音遗憾地摇摇头。原来都是女同学。

“娜塔莎要和一个男同学交朋友。”她强调说。

女同学们发出了一片叹嘘声。真叫我开心。

男同学没人举手,谁让娜塔莎是个女孩子呢?

“怎么,我们中间没有一个勇敢的人?”女高音的眼睛在男生中扫视着,突然,她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心陡地像小鹿一样突突地跳,局促地将头低下去。

“再想一想,然后举手。”

这分明是对我说的!安德烈叔叔说好要给我一个小美神,我怎么能要娜塔莎?

“李北平!”女高音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红着脸站起来,不敢看她。“你怎么这么不勇敢?”她很严厉地批评我。我习惯地用手擓后脑勺,露出窘笑。同学们轰地笑了。

“李北平,你有决心接受这个任务吗?”那声调分明在说,你必须接受这个任务。太生硬了,她这教学法简直可以在教育学中另辟一章。

我不接受,我有我的小美神,不需要娜塔莎。可不能开口说,那样会让同学们笑破肚子。

“李北平啊李北平,”女高音叹惋地,“一位苏联朋友向我推荐你,你却这样不争气。”

我的心一悸。一位苏联朋友?难道娜塔莎真是安德烈叔叔送来的小美神?我的神经骤然亢奋起来,脑中闪出“娜塔莎是属于我”的信号,抬起头,果敢地说:

老师,我接受任务。”

掌声哗地响起来。

一股骄傲的感情豁地从心底涌流出来,昂起头,在掌声中走到讲台前,神圣地从方老师的手中接过娜塔莎的信,就像接过美神的雕像一样。

我走着,脚下不再是松软的土地,是坚实的水泥路面。可还是要走,回忆着童年走。眼前是复兴门外那座白色木栏杆公路桥,桥下是潺潺的护城河水,河岸上是粗壮怪姿的垂柳,东边横亘着古老的城墙,西面矗立着新建的苏式住宅楼。我下了河,和孩子们捞指甲盖大的虾和拇指大的鱼。我爬上了城墙,去摘那上面的酸枣。

“下来呀,凉快极了!”一个小伙伴又在水中喊起来。

我看看周围的女孩子来了劲头,不知是为了在她们面前表现一番,还是为了向她们讨好,一瞬间脱光了衣服,跳进了河里。一顿狗刨,泛起一层混浊的泥水,引来岸上一串铃般的笑声。

我得意地站起来,白条条的身上挂着墨绿色的泥苔。脚底骤然一阵巨痛,疼得脚转了筋。凫下水,捞起一段说不上是皇军还是国军留下的铁丝网。爬上岸,脚面上一道三角口,翻着白肉,咕咕地冒着血。女孩子们惊叫着围上来。

我捂着屁股嗷嗷地叫,心里却在乐。

我家住在复兴门外护城河边的一座公寓里,护城河就在现在的地铁位置上。学校距复兴门大桥有一里地。放学后,我一口气跑到桥上才住脚。解下红领巾,快活地举着它,走下河堤,在堤下苍绿的草地上蹦着跳着。温和的秋风拨弄着低垂的柳枝,像在柔曼地起舞,蝉则在垂柳的枝头频频地鸣奏着热烈的秋歌。成群的白鸽呼哨着从城墙上飞来飞去。灵巧的小燕子箭般地掠过河面。缓缓流动的水面不时地被淘气的游鱼掀出一个又一个的涟漪。啊,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为我而欢乐!

跳累了,躺在草地上,望着兰天飘动的白云,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翻滚过身子,向四周看看,确信无人来了,便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取出娜塔莎的信。

信封是淡黄色的,右上角的邮票图案是只展翅的和平鸽,洁白的羽毛衬在兰色的底色上,显得那样可爱。我轻轻地抚摸着图上的鸽子,努力想像着娜塔莎的样子,可无论怎样想,总离不开喷水池中女神的模样。

哦,我心中的小美神!

跑回家,爸爸妈妈还没下班,只有外婆在忙。我悄悄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妈妈回来了,推开我房间的门,我没理她。有意的,她不会俄语,不能帮我给娜塔莎写信。

“怎么这么老实?”妈妈在门外朝外婆叨唠,“病了吧?”

“看你,他动起来,你说他淘气,不动了,你又害怕。”

外婆说得对,妈妈说是这样。

门响了,一阵大皮鞋的声音。

“爸爸!”我尖叫着冲出了房门,一把拉住他的手。“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不满地说。

爸爸看着我失神的样子,笑了:“怎么了?爸爸今天比平日还早了十分钟。”

妈妈吃惊地:“真的,平平怎么了?有什么事吧?”

“我不理你,”我撒娇地说,“我和爸爸谈。”我将爸爸拉到我的房间,神秘地趴在他的耳边说:“爸爸,有件事请你帮助。”

“什么事?”

“我交了个朋友。”

“朋友?”爸爸惊疑地睁大了眼。

我将娜塔莎的信展现在爸爸的眼前。爸爸看着娜塔莎稚气的字,一下明白了,一边刮我的鼻子,一边像孩子一样笑起来。他高声地朝屋外喊:“哎哟哟,快来看,平平也有苏联朋友了!”

“不能让妈妈知道!”我去堵爸爸的嘴,可妈妈已迫不及待地进来了。

爸爸将信递给妈妈,对我说:“平平,你知道吗?爸爸有苏联朋友,妈妈也有苏联朋友。我们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的呢,也是我们的。”

“不,我的朋友不给你们。”我郑重地宣布。

“噢,是个女孩子!”妈妈看着信的译文,惊叫起来。

“女孩子怎么样?”这话真刺激人,我冲妈妈喊,“妈妈也有男女界线!”

妈妈笑了:“我是在为你高兴。好了,吃完饭,你给娜塔莎写信,然后爸爸将信译成俄文,明天我去寄,可以了吧?”

“妈妈万岁!”

“平平,你的小美神飞来发吗?”安德烈叔叔一进门,便笑吟吟地问我。

我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肚子,佯嗔地:“安德烈叔叔真坏!”

“为什么?”

“为什么把娜塔莎的信给老师?”

“你怎么知道是我给的?”他耸耸肩,做了个怪像。

“我猜的。你又不是神仙,怎么算得出小美神会飞来。”

“是我给的。”安德烈叔叔坦然地承认,“那是为了扩大影响。你看,同学们不都知道娜塔莎了吗?”

“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我迷惑地瞪大了眼睛。

安德烈叔叔很认真地说:“为了增进中苏两国的友谊呀。你爸爸是中苏友好协会会员,你妈妈也是,全中国有上千万人加入了这个协会,等你们长大了,希望你们也成为会员,这样,中苏的友谊就会万古长青了。”

他说得很动听,可我还是不明白,和娜塔莎交朋友,关别人什么事。我只希望娜塔莎属于我自己。

我的眼睛仍像两只无底的黑洞,可心里已和娜塔莎相会了。

真累,我坐在花坛的台沿上。美人蕉宽大的蒲叶凉爽爽地搭在我的肩头。几只蜜蜂嘤嘤地在我头上盘旋,俄而,扎入美人蕉卷曲的红色花心中,汲取花蕊的香汁。

如潮的车流迷乱了我的眼睛,使眸子中的映象随着思维而变换着,时而是绿波荡漾的小河,时而是古拙的老柳和飘逸的柳枝,时而又化为车水马龙的水泥道。

忽然,回忆停步了,全部神情集中到一个过街的女孩子身上。

黄色的连衣裙,兰色的背式书包,红色的发卡,像一个叠加的活动色块生气盎然地跳动着。最吸引我的是那张白白圆圆的充盈着稚气的脸,和那双大大的微凹的杏眼。她的胸前挂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大钥匙,似乎有什么心事,脚步沉重地朝我这边走来,一点儿也不关注来往的车辆,好像穿行马路的不是她。

是梦境?是幻觉?这不是娜塔莎含着忧愁和宿怨向我走来了吗?啊,我的小美神,你怎么飞来了?我倏地站起来,忘情地朝她走去。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的时钟原来没有动!她终于来了,张着翅膀飞来了。

我扑过去。“吱—!”一道尖利的声响拽走了我二十年的时间。

小姑娘倒了,倒在一辆大轿车的轮前,血,像红色的云朵裹住了她淡黄的裙衣。

世界凝固了。

哦,我等待了二十年的小美神,难道红色的云又要把你再托回天去?

我清醒了,猛然扑上去将她轻轻地抱起。她的心还在跳。

“混蛋!”我瞪着疯子似的眼睛向司机狂喊,“快开车,上医院!”

二十年了,第一次见到娜塔莎的情景怎能叫我忘怀?

我天天盼着娜塔莎的来信,每晚都站在客厅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寻找古比雪夫市,那个圆点点快被我捅破了。

终于有一天,传达室的工友给我送来了娜塔莎的信。我的心荡开了花,接过信便跑到办公室,将信递给老师,老师却又还给了我。

“娜塔莎是你的朋友,要由你来打开。”她接着说,“回去先请你爸爸译出来,明天再给全班同学读。”

夕阳西垂了,火红的霞光罩满了天空,深秋的城外已是萧飒的景色,凉风吹黄了柳叶,吹黄了草坪。城墙上的酸枣树随风摇摆着,向着城下伸出枯细的枝干。冷冷的护城河水也不见了戏耍的小鱼。但在霞光的映衬下,眼前的古城、老柳、小河却显出了另一番拙美古朴的情趣。

城外对我总是美好的,无论新春还是深秋。我抑制住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轻快地跑下河堤,依着一棵古柳坐下。

取出娜塔莎的信,手在微微地颤。

还是那和平鸽邮票,我会意地笑了。我在给娜塔莎寄的信上贴的也是和平鸽。

我用小刀轻轻地裁开封口,随着心速的增快,从封内取出了信,展开,两张照片豁然呈现在我眼前!

娜塔莎,我的小美神!蓬松的卷发下是一张圆圆的俊俏的娃娃脸,尖尖俏皮的鼻子透着任性,微笑的嘴角向上翘着,露出活泼的神情。一双大大的杏眼闪着聪慧的光,如果有颜色,一定是兰的,像幽寂的湖水,纯净的、深深的,看不到底。“娜塔莎真美。”我心里说。

另一张是娜塔莎的全家照,三人倚着栏杆,背后是浩淼的江水。娜塔莎站在中间,白色连衣裙的裙裾被江风吹得老高。

娜塔莎,我终于看到了你。

……

还用介绍吗,我的小鹰?(我希望我的朋友是只鹰)那个任性的小姑娘就是我。我讨厌女孩子撒娇,只愿意和你们男孩子玩,和你们在一起,我会变得勇敢。

……看吧,我们身后的河有多壮观。这是伏尔加河,俄罗斯民族的象征。爸爸是个司机,为了给你寄出最有意义的照片,他用车把妈妈和我拉到伏尔加河边,照下了这张相。

寄张黄河的照片给我,爸爸说,那是中华民族的象征。

伸出手吧,你是黄河,我是伏尔加,握在一起就是永恒的友谊。

……

“妈妈,伏尔加河在哪儿?”

“在娜塔莎的身边。”

“黄河呢?”

“离平平有一千里。”

妈妈猜到了我的心思,走到地图前指给我看。

我着急了:“那拿什么寄给娜塔莎?”

妈妈为难了,爸爸却在笑。妈妈推爸爸:“老李,有什么好主意快说,别让平平着急。”

爸爸走到地图前:“平平,象征中国的不只是黄河,还有一条河呢。”

“什么河?”

“你看。”爸爸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那是一串“凸”形连成的“河”。

“这不是河,河的颜色是绿的!”我喊起来。

“对,这是长城。”

“可娜塔莎要的是黄河。”

“你可以向她解释,长城也象征着我们中华民族。黄河哺育了中华民族,而长城是中华民族用自己的双手建起来的世界奇迹,这不是更有意义吗?”

我点头同意了。“长城在哪儿?”

“就在北京城外。”

“什么时候带我去?”

“星期天。”

“黄河呢?”

“从画报上剪些图片寄去。”

一切都解决了。“乌拉!”我高呼一声,抱住了爸爸的脖子,将身子吊在了空中。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伸出我的手,是黄河,握住娜塔莎的手,是伏尔加,两手相握,化成一条白色的带。国界竖起一座墙,白色的带子在墙上飞舞。

我是一只鹰,冲上兰天,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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