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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 市
作者:马镇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
鬼  市

马 镇

 

    宣统皇帝囚进紫禁城后,御前太监金升便被放出了宫。

金升在宫里干了三十年,腰里好赖缠了点儿银子,回到老家青县,也算是衣锦还乡了。住在弟弟家,让村里热闹了好几天。

金升的弟弟有一儿子叫金浦,这年八岁,很聪明。金升想到自己年老无人照顾,便求弟弟将金浦过继给他当儿子。弟弟见自个儿的儿子能进京城享福,哪有不答应的?按倒了金浦便让他给亲大爷磕头。

过了几天,金升带着金浦回到了北京。

金升没出宫前就和外边人开了个丰汇堂药店,从青县回来后,一边张罗药店里的事务,一边给金浦找先生上学。正巧,珠市口古玩店紫玉堂掌柜的兰海山也在给他的儿子兰猛找先生。兰海山和金升在宫里时便拜了把兄弟,早金升几年出的宫,儿子也是认的。于是,哥儿俩核计,又找来几个出宫后认了干儿子的宫内熟人,一块儿凑钱给孩子们请了个先生,学堂就设在药铺后面。俩人又撮合着让金浦和兰猛拜了把子。金浦比兰猛大一岁,做了哥哥。

光阴荏苒,十年而过。不想一场大祸从天飞来。与金升同开药房的搭档从外地进了批假药,让病人抓去误吃死了。金升吃了官司,药房也给封了。金升进了牢,羞气过度,不几天就成了僵尸。

金浦一直躲在兰海山家,听警察局的说爹死了,慌得没了主意,幸亏有兰海山出面,买了口薄棺材,到局子里将金升装殓起来,抬到永定门外埋了。

从坟地回来,兰海山将金浦叫到跟前说:“小浦子,我和你爹十岁时同日入的宫,几十年来相怜相助胜过亲兄弟。从今儿个起,你就算是我们家的人了,要不是为了让你接金大哥的香火,我一定收你做儿子。现今民国了,读书也没地方考秀才,乘着学堂没了,你就和猛子在我身边学手艺吧,将来好有个混饭吃的本事。”

兰猛在一旁听说不让他上学了,叫起来:“爹,我看还是念书好,您让我和金大哥念书吧。今年我想考燕京。”

金浦也很想上学,可他知道兰海山不富裕,供不起两个读书的,因此没等兰海山开口,就说:“大爷,我脑袋笨,上学也成不了气候,还是跟您学手艺吧。猛子脑袋灵,您让他上学。”

兰海山哼了一声:“瞧你们小哥儿俩说的,好像上不上学由你们说了算。你们上学去,里外的活儿让我老头子干?我蹬了腿(京话,死了),铺子扔给谁?这学谁也甭上。”

兰猛拧起了脾气:“爹,我还是要上学。”

兰海山急了,起身要打兰猛。金浦上前拦住,将他扶到椅子上,说:“大爷,咱家有个读书的,将来吃不了亏。铺子里外的活儿我包了,您就让猛子上学吧。”

兰海山看着金浦老实巴交的脸,心一酸,落下了泪,叹了口气说:“我要不一个样的对待你,对不起我金大哥。”

 “大爷,您甭这么说,” 金浦道:“您把手艺教给了我就比我亲爹还亲了。”

兰海山不作声了。兰猛见爹默许他上学了,高兴地将金浦抱起来。从此,金浦跟兰海山学上了手艺。

凡干古玩这行的,进货有四个路子:跑当铺、遛王府、打小鼓、逛鬼市。

跑当铺要早去,去晚了没好货。早市没开就到当铺行等着,开了柜,问掌柜的有没有到期不赎的货,如有,便看货估价。当铺行掌柜的都精通此道,和他们打交道如不精明,必会吃亏上当。

民国初立,满清贵胄没了财源,坐吃山空的比比皆是,而且大多不识货。等钱用了,请个熟人找来个买主到家看货,将要卖的东西摆出来,听到买主出的价和自己心中估的差不多就出手。在京城里靠溜王府吃王公发财的可不在少数。兰海山的紫玉堂门面一年比一年大,便全靠在宫里认识这帮王爷手下的管事,出宫后请他们牵线到王府买东西发起来的。

打鼓儿的多是小本经营,北京城里极多,手里拿着半个巴掌大的小皮鼓,在胡同中边串边打边吆喝。打鼓儿的也有两种,一种叫“打硬鼓”,在腋下夹一个蓝布包,里面裹着戥子和试金石,专收贵重的东西。还有一种叫“挑筐的”,挑个竹筐走街串巷,人们管这叫“收破烂的”。

四个行道中数鬼市最辛苦,三更起床,四更到市,还不一定能买到中意的货。不过,鬼市上多有来路不明的东西,遇上好货,卖主急着出手,一个小价钱就能买个赚大钱的玩艺儿。

兰海山刚出宫开铺子时,鼓儿没打过,鬼市却常跑。这两年铺子大了,鬼市去得也少了,可他总忘不了旧情,担心不去鬼市漏掉便宜玩艺儿,因而,隔三差五还要半夜爬起来,拎着风灯往东小市跑跑。

做古玩生意要有广博的知识。瓷器造像、金银首饰、青铜玉器、文玩古籍、字画碑帖无一不有,如有一类打了眼识货不当,就会让人骗了。

金浦跟着兰海山干了二年多,仗着心灵手巧,竟然样样入了门。他有心独自闯闯,又怕师傅骂他心野。挨过了清明,金浦再也忍不住了。一天傍晚吃过饭,收拾完桌子,给兰海山泡了壶茶,然后恭敬地站在兰海山面前道:“大爷,我有一件事求您,不知行不行?”

兰海山这天因为进了个便宜货,气很顺,便笑着说:“对你大爷还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金浦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说:“大爷,我想……我想自个儿跑跑小市。”

兰海山蓦地收住了笑脸,瞪着金浦一句话也不说。吓得金浦缩起了脖子。兰猛见状要上来解劝,被兰海山一掌挡住。兰海山将手中的小泥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走到货架前,取下一个刚收来的长颈瓷瓶,拿到金浦面前道:“你想翅膀硬点儿,自个儿跑买卖,行,大爷不拦你,不过,得看看你的本事。今儿个收了个瓶子,你给估个价,利不要多,一分。”

金浦接过瓶子细细地观看。瓶子白如凝脂,在灯光的照耀下宛若月下涓涓的流水,清莹而灵动;静看,又像天庭玉女一般庄重素雅。金浦赏玩了片刻,道:“这瓶子是建瓷。”

兰海山微露笑意,问:“什么是建瓷?”

“建瓷是明代民窑,初在福建建安,后迁建阳,现叫建瓯县。建窑有紫建、乌建、白建三种,以白建为最佳。”

“白瓷盛产千年,这只瓶又没有纹款,你怎么知道不是唐朝的邢窑,宋朝的定窑,明朝永乐官窑的玩艺。”

金浦从容地答道:“邢瓷釉白润泽,微带黄色。定窑虽然光泽滋润,但质地极薄,佳品中有釉汁下流烧成泪样的玩艺。明代官窑的玩艺隔着瓷能看见手指上的螺纹,只能观玩不能实用。这个瓶腻而不润,凝厚而不轻薄,并且瓶底无款无釉,更是建窑的特征。如果让我估个价,这瓶子不算精品,五十块钱收来的,可有二十块钱的赚头。”

兰海山望着金浦,先是眼角微露出快意,接着眉梢一颤,霍地仰面大笑起来,一拍金浦的肩膀,道:“好小子,有功夫,说得分毫不差。我平日并没有专心教你,谁想你偷学得这么快。行了,今儿夜里你就自个儿去小市。”说完,他到后面屋子里取出八十块钱拍到桌上,指着钱道:“这八十块你拿去,赔了算你学艺。”

小市又称晓市,老北京有名的有四处,崇文门外的东小市,宣武门外的西小市,德胜门内的糖房胡同和德胜门外的小市口。北京城里官宦富绅多,做小买卖的,打杂的,拉洋车的,活人市上卖苦力的,掏大粪的也多,这号人家新衣裳买不起,便到估衣市上买旧衣裳穿。小市上早年多做这样的买卖,从裤头、长衫到皮袄、马褂,什么都有。四更时,做买卖的陆续上市,点上一盏油灯,铺上一块旧布,摆上几件衣服,便坐在地上开张等买主。时间一长,买卖越做越杂,从日杂货到古玩摆设,只要有想出手的东西,拿来往地上一撂就是买卖。子夜一过,估衣铺、旧货行、古玩铺、金银首饰楼的便动身拎着风灯来小市。也有天亮后来的,那都想买点儿便宜货过日子的一般顾客。小市上半夜交易,买主卖主只见货不见人,货一成交,各奔东西,谁也不认识谁,干巴脆。不用说,来路不明的货到这儿出手是最方便不过的了。等候赚大钱的买主专会盯这路货。货主怕货在手中时间长了出事,急着出手,买主只要有耐心,终能便宜点儿买下来。这贼货的名声传出去了,“鬼市”的名子也应运而生了。

金浦怕耽误事,子时一过便爬了起来,装束停当,放好钱,拎起风灯出门向东小市走去。

珠市口到东小市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金浦来早了,到地方一看,黑咕隆咚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好倚着药王庙墙根蹲下等着开市。清明虽过,春夜仍很冷,金浦冻得蜷成了一团,可因为起得太早,闭上眼睛,一会儿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被他伸出的腿绊了一个趔趄,骂了他几句他才醒来。睁眼一瞧,吃了一惊,只见东一盏灯西一盏灯地已亮了一条街,人影幢幢,像蜂窝似地发出嘤嘤的声音。他赶快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朝灯影走去。

他不看卖旧衣日杂的摊,专拣贵玩艺看。遛到油勺胡同口,见靠墙根摆着一个小摊,二尺见方的青布上放着四件小东西,很旧,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锈气。走到近前蹲下细看,这四样东西一是砚台,一是镇尺,一是毛笔,一是玉章。砚台上镂空的云头花纹中盘雕着一条腾空的飞龙。金浦心中不禁一动,这是皇家的稀珍之物游龙端砚!他抬头朝卖主望去,只见那人戴着顶草帽,低着头,盯着摊子,像是躲人似地将脸藏着。这不定是哪家王府的,金浦心中暗笑,卖家底儿又爱面子。他想收下这方砚台,可知自己的财力不够,便把镇尺拿起来看。镇尺上沾有锈斑,看来年代不会近了。放下镇尺又拿起笔来,笔杆是楠木做的,青龙纹身,一看便知也是宫里的东西。

金浦最后又把玉章拿起来观看。玉章只有拇指般大小,玉质因为光暗看不清,但印钮上的那条盘龙却雕得玲珑剔透,怒瞪圆眼,大有点睛即飞的神韵。印面上刻着个篆字“静”,字体清新秀美,似落霞行云一般。不用说,这也是宫里的玩艺儿。金浦很喜爱这方章,将章拿到灯前想看看它的质地。不料卖主细声细气地先开了口:

“掌柜的,您在行,这几件都不是民间的玩艺儿,不等钱用是不会在这儿摆摊的。要看上了,便宜点儿给您好。”

金浦听她说完,将章拿到灯下又要细品,卖主又催道:“掌柜的,您看这个价怎么样?”说着,抖了抖袖子,伸手将金浦的一只手握住,然后将两只握在一起的手藏在袖子里。

鬼市上同行谈买卖是不用明言的,买主卖主搭上话,定好货,两人便将手握住缩到袖子里,卖主先扳买主指头出个价,买主再扳卖主指头还个价。讨价还价都在这袖子里进行,这叫做“袖里吞金”。

卖主轻轻地扳过金浦的指头给了个价。金浦只感到卖主的手润柔细腻,不同一般男人的手,便想:这一定是王府的少爷了。他见价出得高,翻手将卖主的手攥住,顿时觉得这只手酥软得像没骨头一样。金浦头回谈生意,手握得紧了,没等他扳动指头还价,卖主便呻吟了一声,手不由得向后缩了缩。金浦握着这只柔软滑腻的手,实在有些好奇,一边扳指头还价,一边抬起双眼,借着灯光瞟了卖主一眼。迷离的灯光下,卖主白嫩端庄的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与金浦的眼睛正对在一起,霎时颊上泛起了红云,眼中丢出了羞涩的神情。金浦低下头,还了个价,而后好奇心又使他抬起了头。再看那卖主时,草帽下的额头上散出一绺青丝。金浦心头一紧,又扫向卖主的眼睛,那眼睛活脱脱地含着一股女儿的媚情。

原来卖主是个姑娘!

鬼市半夜开市,是个坏人出没的地方,从来没有女人半夜逛过,更没有女人敢在这儿摆摊做买卖的。金浦从来没接触过女人,更没有想到会在这地方遇见女人,一时被这姑娘盯得心慌意乱,手一软,松开了姑娘的手,龙纽章也差点儿从另一只手上滑下去。

姑娘似乎知道自己的面目被识破了,放出金铃般的细嗓子,小声地问道:“掌柜的,您怎么不还价了?”这一问,金浦更乱了方寸,涨着烫人的脸,起身要走。姑娘见金浦要走,忙让个价道:“掌柜的,您给个‘么崴杓’怎么样?您拿回去能得个十分利。”

“么崴杓”是行话,一百五十的意思。旧货行到鬼市做买卖除了“袖里吞金”的法子外,还常用行话谈生意,“么、柳、搜、扫、崴、料、撬、奔、脚、杓”代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金浦心慌,忘了行话,嘴唇颤颤地说:“掌柜的,我,我只带了八十块。”

姑娘盯着金浦的眼睛,叹了口气道:“算我倒霉,不打价,给您了。”

金浦一阵高兴,忙掏出钱递上去。他拿起玉章边往怀里揣边问:“掌柜的,您明儿还来吗?这几样您要便宜点,我都想要。”

姑娘嫣然一笑:“您怎么忘了这儿的规矩了?”

金浦这才想到,鬼市上是只买货不问来路的。他红着脸,头也不敢抬,拎起风灯起身走了。

金浦沿东小市街走到精忠庙,想着头回出来就做成个好买卖,心里美滋滋的,不由得将手伸到怀里去摸玉章。夹袄里有个暗兜,玉章在兜里。他摸着玉章正要往外掏,忽然觉得里面还有个纸样的东西。他放下玉章去摸,果真是张纸,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块钱。金浦兜里装的是整八十块,这一块准是掏钱时因为慌张落下的。那卖主姑娘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浮现在他眼前。不是穷极了,一个姑娘家怎能到这地方做买卖?金浦觉得很对不起人家,转身又返回了鬼市。

到了油勺胡同口,见姑娘戴着草帽还坐在那里,金浦便上前将那一块钱票子递过去:“掌柜的,刚才买您的玩艺少给了一块钱,我走到精忠庙才发觉,对不起您。”

那姑娘没接钱,抬起头道:“这位掌柜的,我这摊上只卖旧衣服,没卖过别的玩艺儿。”

金浦大吃一惊,说话的竟是位五十上下的老头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木然地瞪了老头儿半天才将眼珠子朝下转,摊上果真只有几件旧夹袄旧长衫。不过,再看那摊布,仍是刚才姑娘用的二尺见方的青布。

“大爷,刚才有个姑娘在这儿摆摊,您看见了吗?” 金浦问。

老头儿爱搭不理地:“掌柜的,我一直在这儿,哪儿见过什么姑娘?想是您记错地方了。”

 “没错,”金浦着急地说,“她用的摊布就是您用的这块。”

老头儿将脸沉下来:“我看您是遇见鬼了。要找姑娘玩儿您到八大胡同,可不能在这儿耽误我做买卖。”

金浦挨了骂也不敢还嘴,怏怏地拎起风灯,将钱甩到摊上走了。走出几丈远,又回头看看那老头儿,心想:“莫非我真的遇见鬼了?”他摸摸兜儿,玉章还在,看看四周,漆黑的夜里闪动的点点灯光中人影晃动,不禁害怕起来,撒开腿,小跑似地向回走去。

到了铺子,鸡已打鸣了。金浦一边喘气,一边摸怀里的玉章,见玉章还在,偷偷地笑起来,骂自己胆小,心想:“要是有鬼,这也是个好鬼。”于是定了定神,敲起门来。

                        三

兰海山自金浦三更出了门就没合上眼,他不放心,后悔没在后面偷偷地跟着。一上四更,他躺不住了,穿上衣裳坐在柜上等金浦。金浦进屋后,他便坐到椅子上等金浦的话。

金浦本想让师傅先问话,看看师傅不动声色,心慌起来,恭敬地走到兰海山面前,从怀里取出玉章,双手递到他手里,然后提心吊胆地望着他的脸。自己头回做买卖的结果如何就看师傅的脸色了。

兰海山接过玉章一看,吃了一惊,问:“花了多少钱?”

 “八十块都给人家了。” 金浦说。

兰海山戴上老花镜,将玉章拿到灯下细品,手在章上来回摩裟着,脸色由紧张变喜悦,很快又变成了失望。金浦的心也由不宁变到轻松,由轻松变得慌张起来。兰海山舒展了口气,阴沉着脸斜睨了金浦一眼,问:“小浦子,你是从谁手里买来的?”

金浦不敢撒谎:“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手里买的。”

兰海山逼视着金浦:“姑娘?一开门就看见你神色不对,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金浦知道躲不过师傅的眼睛,只好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兰海山。兰海山叹了口气道:“真是个有能耐的人呀。”

金浦忙问:“大爷,怎么了?”

兰海山沉吟片刻,哼了一声:“这章是假货!”

金浦本已十分担心害怕,听到这话,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哭起来。

这时兰猛已起来了,到前堂见金浦跪在地下,忙将他扶起来。“大哥头回做买卖出点儿差错是难免的,”他劝蓝海山,“再说,爹也说过这钱是让大哥学手艺的。”

兰海山经兰猛这么一说,气也就压下去了,对金浦摆摆手:“算了,经一事长一智,我刚学着做买卖时受骗上当的事多了。”

金浦见兰海山原谅了他,抹干净了脸上的泪,朝兰海山鞠了个躬:“大爷,那姑娘弄神弄鬼的确实把我弄糊涂了,可怎么就是假货,我还是不清楚,您给指点指点。”

这两句话把兰海山给说乐了。他喜欢做徒弟的有这脾气,受多大的磨难,挺过去,还得打破沙锅弄明白因缘。他让兰猛把灯蕊捻大点,拿起玉章道:“这章的原样我在宫里伺候皇上时见过,是明朝崇祯皇上的玩艺。崇祯登基后想把大明江山振兴起来,无奈朝野上下腐败成风,费了很多心血也不管事,于是他火气上升,常发脾气。为了制怒,他刻了这方闲章。李自成攻进北京时,这章流落民间,乾隆年间外地进贡,此印又流入宫里,成了一宝。这章听说在城西古仿斋的海正庭手里,所以见你从小市上收来感到很吃惊,细品才知道是假的。这章的印和真的没什么两样,可细看,龙牙上下有十二颗,真章的印钮肉眼能辨出上牙断二颗,下牙断一颗,不细看极难辨出断痕。这印钮牙齿具全,因此我断定是假的。再细看,这章的料是莱州石刻的,这种石光润似玉,但显糙黄,暗光下很难辨。虽说这样,你也不用太担忧,这方章单凭这刻工也值二十块钱。只是我不明白有这样的手艺为什么靠卖假货吃饭?”

 “我看他们不是好人,”兰猛说:“让姑娘出来坑人,还能会是好玩艺。”

兰海山摇摇头:“不能这么说,许多人这么干也是为了活命。那姑娘敢到鬼市上去混,必有难言的事情。这么着,明儿小浦子再到小市转转,见到那老头儿,请他来铺上坐坐,咱们以礼相待。若有好玩艺儿咱们都包下,钱不少给。”

金浦见师傅原谅了他,还出了个进货的点子,很高兴。“师傅,那我今儿晚上就去?他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去吧,敬着点儿人家。”

“是了。”

子夜一过,金浦拎着风灯又出了铺子,见外面是个大月亮天,便吹灭了灯,借着月光往小市走。

到了小市,金浦直奔油勺胡同。来得太早,市上没几个人,打老远就看见胡同口上亮着盏灯。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金浦心里咚咚直跳。他放慢了脚步向灯光走去,到了近前,果真是一个戴草帽的低头坐在那里,旁边一盏灯闪着火苗,亮着微黄的光。金浦辨不清男女,轻着脚步走到地摊前,见摊布还是昨日那块,并且布上摆着昨日看到的砚、尺、笔,便掏出龙钮章,跪下,一言不发地双手捧着放到那人跟前。

那人半晌未动,见金浦总不开口,才道:“掌柜的,我们不收货,您到别处看看。”

说话的是个老头儿,金浦心里有了底:“大爷,这是昨儿在您这买的。”

老头儿抬头瞟了金浦一眼:“掌柜的,您是新到北京?不知这儿的规矩吧?这儿是只问今日,不管明朝。这玩艺是不是从我这出的手,我不知道。”

金浦诚心地说:“大爷,不错,我是头回跑买卖。不用说,这头遭出来就栽了,可我们掌柜的没骂我,还让我请您老去谈谈。”

老头儿脸色陡然变了:“您要买东西,就看货讲价,您要死缠着我,我就喊了。这市上侦缉队的我也认识不少。”

金浦见老头儿急了,只好陪着笑走开,到十几丈远的暗处躲了起来,心想:“你不理我,我在这等着,天亮了你也得回家。到时跟着你,非把你的底兜出来不可。”他的心刚这么一动,那老头儿竟收拾起东西,拎起风灯走了。金浦不知这老头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紧紧地跟了上去。

老头儿沿着东小市街向西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真武庙沿东墙根朝南拐进一条巷子。金浦跟着走到巷口,往里一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心里有点儿害怕,可想起师傅的话,咬着牙跟了进去。在巷子里走了没多远,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湖泊,溶溶的月光照着一池春水,静得像到了仙境一般。从人影幢幢的鬼市突然到了这么个去处,金浦不觉得一怔,继而马上想到这是到金鱼池了。金鱼池本名鱼藻池,是金中都的一景,池旁原来殿宇辉煌,如今早已破败。因池中喂养金鱼,故俗称金鱼池。原来很阔的水面已被养鱼人分成数块,池边稀疏地长着垂柳,南面正对着天坛,有名的龙须沟就在池南。清朝末年,直隶、山东、河南的饥民纷纷逃到北京,在这一带盖起简陋的房子,使这一带成了贫民区。

金浦到了池边朝四处张望,朗朗的月光下看不到老头儿的踪影。金浦只好沿着北池朝东又拐向南,往龙须沟那边找去。此时,三更刚至,夜正深,金浦孤身一人走在池畔,想着这两夜遇到的奇怪的事情,感到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等着他,不由得胆怯起来。他慌然地向四周探看,那种初到金鱼池时舒畅的感觉倏然失去,只觉得周围是那样荒寂凄冷,恐惧蓦地涌上心头。他忐忑不安地走上一座破旧的木桥,桥很小,两边的栏杆已经残缺不全,走到上面发出吱吱的声响。金浦提着心走下桥,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女子甜脆的声音:

“前边这位先生,您留步。”

金浦打了个冷战,回身一看,只见桥上袅袅婷婷地站着一位二十左右岁的女子,一身灰布旗装裹着轻盈柔美的身子,水银般的月光照在俊美的脸上,显得那样冰冷,而嘴角微露出的笑意又显得那样热情。在这深夜空旷的池边突然出现这么个漂亮姑娘,金浦顿时给吓住了,真不知这女子是人还是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姑娘噗哧地笑了:“这位先生怕我吃了您?”

金浦定了定神,颤着说:“我不是先生,是学徒的。”

姑娘又笑起来:“天底下哪有见到不认识的人称学徒的?先生就是先生。只是不知怎么称呼您?”

金浦慌张地答道:“我姓金。”

“那就是先生了。”姑娘说着走到金浦面前。

金浦侧目瞥了姑娘一眼,看她满脸的活灵劲儿,实在不像鬼,于是猜想她是不是拉客的“野鸡”?南贫北贱,南城多艺人,也多妓女,前门外八大胡同排满了妓馆,天桥一带暗娼也数不过来,白天上街拉客,晚上出来接着混的有的是。想到这,金浦又觑了姑娘一眼,看她那端庄的样子,虽然有点辣味,却没有丝毫的媚态。再说这样漂亮的姑娘哪有当“野鸡”的?他又糊涂了。

姑娘见他不开口,便笑着说:“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猜我不是个鬼就是个卖身子的。”

金浦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奇怪深更半夜的您到这荒僻的地方来干什么?”

姑娘干脆地说:“找您呀。”

金浦更觉奇怪:“咱们素不相识,您找我干什么?”

 “昨天您买我的东西少给了一块钱,怎么还说不认识?” 姑娘反问道。

金浦一听瞪大了眼睛,借月光细看这姑娘,果真是昨天鬼市上摆摊的女子。这令他又惊又喜,惊的是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喜的是老头儿虽不见了,可找到了这个姑娘。他向姑娘作了个揖:“这位大姐,敢问您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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