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语言化为行动,比把行动化为语言困难得多。 --- 高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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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圆弧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6

漂亮的圆弧

 

 

 

荒原上长长的干燥的风连一个逗号都没有,用力地锉动着高高的井架,使干渴得近乎爆裂的空气发出咝啦的怪声。铅色蒙蒙的天空没有云,更看不见雨。稀疏的草像极地的藓类,贴着地皮摇动着懒洋洋的身子。广漠的大地被烦躁的风吹得只剩下单调的灰黄的颜色,死寂寂的,连兔子都逃离开这毫无生气的饥饿的土地。平坦坦的原野上倒常看见一些奔腾滚动的怪物,那是让风拔掉的蓬沙草,细细蔓蔓的枝条,团成毛绒绒的一团,在风的嘴下腾滚着,像烈马行空一样,从天际飞来,又向天际飞去。

这里离中蒙边境五十公里,除了冬天黄羊从北面越过边境到这里来避寒,牧民是从不将牧群赶到这儿押宝的。可这里偏偏地下有石油。

一座井架竖起来了,于是风除了逗弄蓬沙草,又开始挫井架。

钻机隆响着,钻台上听不清说话的声音,只有心随着轰鸣颤动,使干燥的空气又多了一分干燥。谁也不敢走神,这巨大的钢铁老虎在张着大口恭候着每一个人,你不驯服它,它就吃掉你。

司钻紧握着刹把,他的衣服早湿透了,可他不敢松心,刹把就是锁虎的链,一班人的命都在他手中。起钻,两千七百米的钻杆一根根地从地下拔起来。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抬头朝三十米高的二层平台上望去。陶琪在那里,一米八零的个儿,看上去是那样小,七个小时了,够他戗。

又一组三根钻杆随着游车悠悠地升上来。游车刚过头顶,吊卡便呈到眼前。刹那间,只见陶琪将挽着棕绳的手一扬,棕绳倏地飞出手心,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绕过吊卡下的钻杆,像长眼睛似的又落回到他的手中。一阵叮当响,拉绳、松卡,钻杆靠在指梁上,然后勾杆,排放。巨大的游车又悠下去。

终于松了口气。汗不知被风吹干了几次,现在背上又让汗盐刺痛了。他不敢脱成光膀子,燥风已把他的脸锉成了树皮样,再让它锉身子,那晚上就别睡觉了。钻工中没有比井架工更苦更累的了,冬天站在这上面,半个小时没人换,你就别想再走下来。可他愿意干。为什么?井架工岗位奖分高,他年轻,不想着多挣点儿钱,还能想轻闲?轻闲有什么用?卫生员轻闲,成天西装穿着跟女工们调情。就三个女的,还都有了男人,只能偷偷地钻人家屋。挨了几回骂,便只有到荒原上溜达了。有什么溜的?站在井架上都看不见一条羊腿。不遛弯儿就睡觉,可一身懒肉能睡得着?睁着眼睛想女人吧。

其实,陶琪的骨头都累出了缝,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他朝水房望去,里面出来一个拎着暖水瓶的婷绰丰满的少妇。他下意识地摸摸被风吹裂的脸,朝空中啐了口唾沫。

“呸!妞儿们就想找细皮的,老子在家捂一年,你看看。”

钻杆又提上来了,陶琪还盯着那妞儿。

“淘气儿,想巧姐哪!”司钻操着刹把,扬面朝上大声地喊。喊声在空中窜不上两米,便被钻机的声浪卷了下去。

只要陶琪的心还在难受,那眼神就挪不动,就像牧犬在,狼就偷不走羊一样。尽管钻台上骂翻了天,那妞儿款款扭动的身子仍牵着陶琪的眼睛转。

“当!当!当”场地工小杨拿起锤子用力地敲起钻杆来。

陶琪一怔,知道坏事了,扬手打了自己一记嘴巴,接着慌乱地抛出棕绳,绳子歪扭扭地绕过钻杆。陶琪探出身子,接住即将坠落的绳头,用力将钻杆拉了过来。“哐当”一声,钻杆靠在了指梁上。望着飞速下落的游车,陶琪又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他不敢再想姑娘,眼勾勾地看着井口。

临下班,二千七百米钻杆都起出来了。钻机骤然停住,一瞬间世界变得凝滞了,静得如堕入千丈深谷。八个小时机械人一样的动作陡地结束,使陶琪失去了控制力,一下子瘫坐在平台上。他索性躺下来,让周身的骨缝自由地张开。

他仰着解开怀,叫干燥的天风锉他宽厚的胸,他不觉得痛,倒觉得解痒痒。太阳西钭了,气温降下来,干裂的嘴唇似乎也湿润些了,他望着昏灰的天空,开始想着打发睡觉前这几个小时的活动。他真想就这样一直躺到睡觉,这里离天近,没人管,安静,可以驰骋遐想,想娶龙女都行。下去干什么?荒漠中就这六十个男人和三个有了男人的女人。只要丈夫一下班,那野营房的窗帘便挂上,你就休想再见到女人的面。窗帘后面在干什么,你想得出。他和兰巧搞对象时,夜里走出五里地,搂在一起接过吻,还差点儿干起那种说不出口的事。兰巧答应他了,谁知让司机刘开车过来,冲了他们的兴。

“淘气儿,怎么啦?”司钻天神一般背负蓝天站在了陶琪面前。他见陶琪没下来,怕出事,爬上了井架。

“累了。”他动也不动地说。

“起来吧,”司钻疼爱在望着陶琪,“你今天干得不错,奖你两分。”

一分奖金分合一块钱,加上岗位津贴分,陶琪一天挣了九块。可他没笑,只是将嘴角朝司钻翘了翘,表示了个谢意。

“又想巧姐了吧?”司钻上前拉陶琪,“人家都钻别人被窝儿了,你还想什么。”

陶琪的脸涨成个紫茄子。

 忽然,井架下响起一阵车笛声,犹如一节节的迪斯科舞曲,窜上二层台,进了陶琪的耳膜。陶琪精神一振,收紧骨关节,霍地爬起来,朝下面大声地喊:“刘师傅,等等我!”说罢,向下跑去。

井架一阵叮当乱响,没等司钻明白过来,陶琪已站在大地上了。

只十分钟,陶琪洗干净了身子,穿着笔挺的西装钻进了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路过兰巧家的野营房时,他看见窗帘关上了,心里酸酸的,坐到车上了,酸劲儿还没完。

“淘气儿,你明天要是回来迟了,我扣你的奖金!”司钻指着他鼻子喊。

“你刚奖我两分,够你扣的!”陶琪把酸劲儿大口地吐了出来,笑着扬起手,“拜拜!”

 

卡车在荒原上颠荡着,轮后掀起的尘浪像战斗机飞行演习时后面喷出的烟雾,随着车子在空旷的原野上伸展翻腾。

干燥的空气加着干燥的尘烟,一并钻进了陶琪的肺中。他咳嗽着关上了车窗。笔挺的西装落上了一层土,他看看司机刘,不敢掸,小心地脱下来,叠好后抱在了胸中。

任卡车摇摆颠簸,陶琪还是睡着了。

一个娇俏的姑娘穿着艳装走过来。“陪我跳舞。”她张开灵巧的小嘴笑吟吟地说。

这正是陶琪梦寐以求的姑娘,比兰巧美。他搂着她,腾云驾雾般地跳起来。乐曲很美,像天籁的声音,分不出三步四步,也用不着挪步。高耸的乳峰触到了他的胸,他心旌摇荡起来,望着姑娘流光四溢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将她高高地抱起……姑娘羞涩地一笑,面颊上开出一朵梨花,又开出一朵梨花……

“哐当!”车的前轮碾过一个坑,陶琪的头冲向了车篷,没等落下,后轮又落进坑里,于是头又冲上去。陶琪醒了,浑身被拆成了八段,脑袋火冒金星地疼。他抚着头,只后悔没将刚才的梦做完。

“天黑,看不清路。”司机刘歉意地说。远处闪着无数的星星。那是灯,是锡林郭勒市,北国荒原上的海市蜃楼。

一觉醒来,车已开出一百公里,除了肚子饿,没遭什么罪,真值。陶琪将头伸出窗外,看看满天的星斗,偷偷地笑了。

车正跑在柏油路上,没有尘土,清风吹进来,透心地舒坦。

“你还是年轻啊。”司机刘说,“干一天活儿饭都不吃,跑出二百里地就为跳舞,明天早上还得回去上班,是玩命还是享受?”

“享受。”陶琪捂着脑袋说。

“享受?有这精神头儿,我还留着冬天回家搂老婆呢。”

“可我没老婆。”

小小的城市街道很宽,但路灯很少,暗暗的,没几个行人。卡车拐过两道弯,街面上陡地现出一座闪动着耀眼的彩灯的门面,从那里传出一阵阵刺耳狂热的迪斯科舞曲,在空旷的街道上横冲直撞着。门前站着焦灼等人的穿着各式港衫的少男少女,和身着蒙古袍像看杂耍一样望着这些少男少女的蒙古男人。

原始和洋风,过去和现在都溶在一个镜头里。卡车停在舞厅门前。

“车停在基地院里,”司机刘说,“明天天一亮就开车,我可不等你。”

“不用你等,我还得回去挣奖金分呢。”

陶琪先到小卖店买了两个面包充饥,然后走到一个墙角暗处,掸掉身上和头上的土,掏出手帕擦擦脸,再穿上一直抱在怀中的西装。他屏气站直,直到自我感觉不错了,才迈开步子飘洒洒地朝舞厅走去。

一块钱一张门票。

一条长凳,一半在外,坐着收票的半老徐娘,一半在内,坐着一位年轻的警察。陶琪递上票,先让过徐娘凶狠狠的目光,再躲过警察极怪诞的目光,走进一条黑洞洞的过廊。过廊尽头闪着五颜六色的灯,音乐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舞厅不大,像是一间仓库改造的,充弥着潮霉的气味。四周摆着污黑陈旧的长椅,低矮的屋顶吊着俗不可耐的花花绿绿的纸花。东南角有个小乐队,一架廉价的电子琴,一把小号和两样打击器。一支曲子刚停,椅子上坐满了人,规规矩矩的,不像是来娱乐,倒像是在教堂里做弥撒,每张脸都缺少表现个性的笑容。这使人想起一位哲人的话:刚穿上新鞋的人最端庄。

陶琪扫视着四周的少男少女们,心底蓦然漾起一股傲慢的情绪,他忘了三个小时前是怎样累得躺在二层平台上,让风锉他的,他只感到自己是内地人,见过世面,是值得让这边疆城市的少女们崇拜的王子。无论你怎样说他有神经质,他就是这样想的,并且倜傥洒脱地朝一位装扮俏丽的姑娘走去。

这是个蒙古姑娘,那高高的发红的颧骨做了很好的人种分类。

“请让个位子。”他彬彬有礼地说。

姑娘觑了他一眼,默然地向旁边移了移身子。那空出的地方刚好放下他的身子。他坐下来,很挤,隐隐地感到身边的一种酥软迷人的压力,那是女人特有的不可名状的体感。他骚动起来,禁不住朝姑娘了一眼。很巧,姑娘正扭头打量他。两对目光在咫只间撞在了一起。魔一样的火星溅到陶琪的眼里,他被迷住了。

这是双很美的杏眼,大大的黑眸像两泓潭水清澈而深邃。丰满的脸上涂着淡淡的脂粉。眉描得很细,远看就像一轮黛色的弯月。殷红的唇膏点得极精致,使她又多了几分俏皮和妩媚。她的耳垂上晃着茶色的玻璃坠子,和粉颈上的墨绿玻璃项链相辉着,配在杏黄色的连衣裙上,使她显得那样雍容华贵。

陶琪的脸一阵潮红。

姑娘然一笑,将眼睛转向了乐队。

舞曲响了,慢四步,妙不可言的曲子,可以随心所欲地与姑娘交谈。

当然要邀请她!陶琪迫不及待地要站起来。突然,大腿根处的裤子发出“丝”地一声。他一震,马上坐下来,悄悄用手摸去。先摸到椅上的钉子,再模便是裤上的三角口子。他颓丧地摸着露出的肉,不知怎样举动才好。两个小伙子一同窜到那姑娘面前。

“对不起,我有舞伴了。”那姑娘笑容可掬地谢绝了邀请者,随后,以女性特有的神情瞥了陶琪一眼。

这转瞬即逝的眼神使陶琪的心怦然一动。真是个奇怪的姑娘!看她不属于那种忠于情人的“专利”型的女人,可两旁的椅子只他们俩人了,为什么还不接受邀请?花一块钱又不是为坐冷板凳来的。他有些胆怯,不敢再贸然邀请她,只好手抚着口子,在迷暗的灯光中搜视其他的姑娘。

音乐悠慢轻扬地在舞厅里回还着,一双双的舞伴如痴如醉地在迷离的灯光下款款摆动着身子。世界变得柔和谧静,一切生命似乎都溶在音乐和舒心的情感中了。

旋转的舞步发出窸窣的声响,在陶琪的面前轻轻地飘过,犹如一朵朵飘缈莫测的烟花,悄然而来,又悄然逝去。陶琪看不清,也看不见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姑娘,只好等下一支曲子了。他抻抻西装的下摆,那里有个褶子,让人看了别扭。

“为什么不跳?”那姑娘突兀地问了一句。

陶琪没回答,他根本没想到这是在问他,可他还是扭头看了一眼。姑娘正望着他笑。

“为什么不跳?”姑娘又问。

他知道这是在问他了。“没,没伴儿。”他摸着椅上的钉子,无所措地回答。

姑娘两颊上的梨窝笑得更深了:“我不是?”

“你?你不是有人邀请了吗?”

“我想,你会邀请我的。”

蒙族姑娘的性格真像草原一样旷达直爽,当陶琪终于像个男子汉一样将她带到舞场中间的时候,她快乐地就像只遥见清泉的小鹿,轻扶着陶琪的肩,悠悠地旋转着。她的舞步准确而清晰,柔软的腰肢好像能感知陶琪的心思,在陶琪的手下毫不费力地移动着。

这真是一种享受!

“你是油田的?”姑娘扬起脸问,朦胧的灯光下显得那样迷人。

“是。”

“看得出来。”她停了一下,“叫什么?”

“陶琪。”

姑娘咯咯地笑了,“真像你一样。”

“怎么?”陶琪望着姑娘的眼问。

“看你的脸,好滑稽。”姑娘俏皮地说。

陶琪知道她在说自己的树皮脸,感到很丢面子,男子的气概顿减了不少。他又想到了裤子上的口子,但愿别让她看见。

“风吹的。”他的声音很低。

姑娘收敛了笑。“你们油田人是很苦的。”她温婉地说,虽是淡淡的一语,却像一股热流冲进了冰封的大门。陶琪的心隐隐地一颤,倾刻,目光里盈满了感激的情愫。

舞曲很慢,如他们的心在飘扬。

跳过几个节拍,陶琪很郑重地问:“你呢,叫什么?”

“牡丹。”

“蒙语怎么叫?”

“牡丹。”

“蒙语?”

“牡丹。”

“怎么?”

“不好吗?”她扬起眸子,朝陶琪闪动着。

这是一个好记不好找的名字。其实,这正是他们愿意干的,只要别相互称“嗨”就行了。

“很美。”

他们相望着笑了。

一个很重很慢的音结束了曲子,人们向四周的椅子散去。

陶琪摸摸椅子,见的确没有钉子了,才坐下。

牡丹捂着嘴笑了:“裤上的口子是刚才被钉子撕的吧!我知道有钉子,可你硬要挤下坐,只好让给了你。”

还是让她发现了。陶琪羞赧地晃了晃头。他觉的这姑娘处处比他成熟,使他失去了王子的自傲,就像凤总求着凰,他的思维总跟着她走。

“没关系,”牡丹安慰他,“到我那里做一条吧,免费,保证比你这条好。”

陶琪惊奇地:“你会做衣服?”

“我的工作就是做衣服呀。”

“你在服装厂?”

“厂里就我一个人。”她笑着说。

“个体户!”

“是的。”

牡丹忽然向陶琪射过审视的目光,如流的话陡地停顿了,短短的时间里,陶琪的心底莫名其妙地引起了一个不让人察觉的震动,这是一种失望带来的感情的跌宕。

女人细腻的感觉是很少有男人能躲过去的。“你看不起我了吧?”她黯然地。

“怎能看不起你,万元户。”陶琪诙谐地说,但话语中含着勉强的涩味。

牡丹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世界在这不易察觉的笑中似乎变得一钱不值,她挺直腰,耳坠很骄傲地在陶琪的眼前晃动着。“我知道我是三等公民。”她坦然地说。

“不,我……”陶琪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他仍是凤,她仍是凰。

音乐又响了。四分之四拍。伦巴。

一种心灵的默契,他们同时站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不快的事都没有发生,牡丹朝陶琪递过一个温柔的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很美地迈出腿,扭起丰满的两胯。

随着尔雅轻快的曲子,牡丹那薄薄的裙裾不时地撩触着陶琪的腿部。陶琪感到了一阵阵舒心的骚动,他不时地瞥视牡丹,责怪自己刚才失望的情绪。他意识到自己心床的潜流里已萌出了爱欲。为什么就不能找个待业青年做老婆?钱少了,挣去;没房子,买去;调不到一起,就在这小城安家。男子汉还怕吃苦吗?

没边儿的事,他为自己的遐想感到好笑,可在这同时,他却更深情地去偷看牡丹。迷暗的灯光下,那张粉白丰丽的脸就像满月那样姣好。他的手禁不住搂紧了牡丹的腰肢。

牡丹莞尔一笑。随后,他们拉起手,跳起相互旋转的舞步。他们是那样轻松、愉快、惬意,就像冲出闸门的洪水,挣脱羁绊的骏马一样。

他们又回到坐位上。坐下前,牡丹为陶琪看了看椅子。“坐吧,没钉子。”她拉下陶琪。

话像暖洋洋的风吹进了陶琪的胸臆,使他心神不属的瞳仁里又多了个美好的影像。他的情丝蠢蠢地冲动着。

“牡丹,怎么没结伴来?”这好像是随便问问,其实是深思熟虑后发问的。

牡丹那双因欢乐而流盼泛波的眼睛蓦地凝住了,她透过对方的视网膜,窥测到了那心灵深处的东西。

“嗯--”她轻轻地说,“太累了,只想一人出来散散心。”

“为什么只想一人?”他傻楞楞地追问。她瞥了陶琪一眼,又犹豫了片刻,才怔怔地说:“因为那个人不在。”

声音极度轻,却慑住了陶琪。他焦躁地:“哪个人?”

牡丹闪闪她的大眼睛,朝陶琪微微地一笑:“我爱人。”她见陶琪沉默不语,接着说,“我们开了个服装店。他到上海、广州采购去了,走了一个多月也没来信。”说完,她深深地舒了口气。

陶琪的心一下子落进了无底的深潭。原来他的感情只是蜻蜓震颤的翅膀,永远也听不到回音。

牡丹低头摆弄着裙子的褶皱,怅然地:“一个人是很孤独的,每天拼命地干活儿,又做衣服,又卖衣服,真累。可歇下来的时候心底还是空空的,不知干什么好,真怕黑夜来。”停了一会儿,她问陶琪:“你没有女朋友吧?”陶琪点点头。

牡丹像姐姐一样靠紧了陶琪。他们都不作声地坐着,直到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响起来。

强烈的节奏向空气渲泻着情绪,使空气颤抖着,在低矮的房间中冲撞回荡。少男少女们的双脚好像早就在椅子下踏动了,听到这热烈的召唤,立即被椅子弹起来,在舞池中扭动起身子。

“陶琪,来,我们跳。”牡丹拉起了陶琪。

牡丹的裙子随着她柔软屈动的胯飞快地摆动着,就像一条金色的蛇在旋转飞舞。陶琪的大脑海绵般地接受着迪斯科音乐的刺激,他忘记了一切,在原地一边用力地扭动,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牡丹娴熟迷人的舞姿。

一对舞伴插到他们中间,陶琪粗暴地用臂将他们驱开。

他们的脸上闪动着彩灯变幻的光色,使明澈的眼睛充满了神秘的色彩。透过迷离的空间,他们相望着,就像水中的月望着空中的月。

乐队奏完最后一支曲子,人们连坐位都不回,便朝黑洞洞的走廊涌去。门口只有那半老徐娘守着,年青警察不见了。陶琪和牡丹是最后出来的,刚迈出门,那徐娘便将凳子撤进屋,关上了门,一会儿,门外的彩灯也熄了。

人们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长长的街道上只有十字路口有盏街灯。凉风带着草原的荒野味儿,一阵阵地吹来,显得那样萧瑟。

陶琪要送牡丹回家,牡丹摇着脑袋说:“这座城没有什么坏人,打击刑事犯罪时,只抓了个喝酒打人的。”可陶琪还是坚持送她。

他们在静寂的夜中走着,谁也没再说什么话。穿过两条街,在一条胡同口前牡丹停下来。

“我到了。”她在黑暗中望着陶琪说,随后便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陶琪也静静在伫立着,他觉得应该看着牡丹走进胡同再离开才对,其实,他的心底还有一种道不出的滋味在阻止他的离开。他知道对面那双深深的眸子正透过夜幕凝望着自己。他的心很乱,忽然,他觉得那个黑影向自己压来,一双柔软的手臂蓦地搂住了他的脖项,接着一对滚热的唇贴在了他的面颊上,他惶恐地感到了阵心悸,没等他清醒过来,那影子已离开了他。

“你是个好人,”牡丹深情地说。她在黑暗中又恋恋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胡同跑去,很快便消失在夜的影子里。

空荡的大街上只陶琪一人踽踽独行,脚下发出的“嚓嚓”声在夜空中清晰地回响着。突然,他朝着远远的路灯猛地跑起来,就像一匹逐情的牡马,扬尘踢雾般地狂奔着。

 

黑夜和寂静笼罩着一切。白日的热流被大地深深地吸在肺中,现在,它开始缓缓地吐泻北国荒野中的寒气了。

陶琪抱着双肩,在阒然的石油基地大院内找到那台解放卡车,跳了上去。一缕寒冰似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打了个冷战,撩起厚厚的苫布钻了进去。他太疲倦了,顾不得那身笔挺的西装,合衣躺在货物堆里,一会儿便喷出轻轻的鼻鼾。

他梦见的牡丹,梦见搂着她柔软的腰,翩翩地起舞,还梦见了那个热烈的吻。但这吻是冷的。他被冻醒了。摸摸脸颊那个吻印的地方,是热的,他笑了。还能再见到她吗?不但那条胡同他记不清了,就是知道,又怎么能去找她?人家有男人。有这个吻就够了,一辈子洗不掉。于是,他又睡去。

一阵颠荡,他醒来,是汽车开动了。他一把掀开苫布钻出来,霞光已映红了房顶。他扶着拦板活动活动腰骨,酸痛,可心里很舒服。

他用力地敲车篷顶。司机刘停了车,他钻进了驾驶室。

“好小子,”司机刘喊,“我当你被姑娘拉走了呢。”

陶琪没搭话,闭上眼又睡去了。任尘土和颠簸狂虐,世界只他一个人。

车到井队,他才醒来。钻机正下钻,班上少了个人,司钻忙得不可开交,见陶琪上了钻台,看也不看他。

“你没被姑娘拐了去?”司钻望着徐徐下降的钻杆揶揄地说,“迟到半小时,扣你两分!”

“是。”陶琪蔫蔫地,可心里却在想:他娘,就算昨天没奖分。

“楞着干什么?还不把小杨替下来!”司钻喊。

陶琪拔脚就往天梯跑。一阵叮当乱响,他一口气上了二层平台。

小杨让风吹得直哆嗦,见陶琪上来了,捂着麻木的脸说:“淘气儿,今天你得给我两分。”

“给你。”陶琪换下小杨站在操作台上,手握着棕绳,一手拉着梁上的钻杆,看着慢慢上来的吊卡说,“班长扣了我两分,还有五分呢,够你的。”说着,朝吊卡甩出了绳子,一个漂亮的圆弧划过空中,又飞回他的手中,再稍一用力,吊卡已牵到眼前,接着将钻杆朝吊卡一拉一靠,“喀”,齐了。这一串的动作轻松娴熟地就像在床上弹他的吉它琴。

“嘿,瞧你这痛快劲儿,晚上玩得错不了。”

陶琪摸了摸裤子上的洞,朝小杨得意地眨了眨右眼。

“哎,司钻怕你没吃饭,给你买了两个馒头。”小杨下去时指指踏板上的饭盒说。

平台上只陶琪一人了,他拿起馒头大口地啃起来。他朝下望去,司钻正扶着刹把仰头看他,他攥着馒头朝司钻挥了挥手,两颗心随着钻机的轰鸣,在空中碰出一朵暖洋洋的花。他又向宿舍区望去,兰巧端着水壶正朝水房走,那一摆一摆的身子没让他眼馋,更没让他流出醋酸味,反而在嘴角上鼓起一个轻蔑的笑,因为他想到了牡丹。

他脱下沾满黑污的西装,敞开衬衣,向广袤的原野张开了双臂,让长长的干燥的凉风锉他结实的胸。“痛快!痛快!”他的心在呐喊。

游车带着吊卡轰轰地升上来了,他握住绳子抛出去,又是一个漂亮的圆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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